寿春北堂摆着三张图。袁术一张都没信。
第一张说淮阴西北的县道能过大军。第二张说南边浅渡水浅,骑兵半日可过。第三张最漂亮,连徐州几处哨位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注了“可进二千”。袁术看完,顺手把第三张卷起来扔到了一边。
“谁走过?”
书佐一怔,忙答:“探骑走过。”
“去勾了多少人?”
“十余骑。”
袁术抬起眼:“十余骑走得过去,就敢断定两千人也能过?”
堂里无人接话。“把走过的人叫进来。”
第一名探骑很快入堂。袁术既没问下邳的动静,也没提张飞,直截了当地问:“那条县道最窄的地方,多宽?”
探骑拿手比划了一下。
“重车能过么?”
“能。”
“你押着重车走过?”
“……没走过。”
袁术点了点头:“那你怎么知道能过?”
探骑登时不敢吱声了。
袁术转过头:“给他一辆旧车,配两头普通驮牛,装满土袋。”
阎象在旁边问:“主公这是要亲自试路?”
“我不要人拿嘴告诉我哪条路能走。”袁术指了指图,“我要知道两千兵马、几百辆车真开过去的时候,会不会全卡死在一条沟里。”
……
午后,三拨人同时动了身。一拨去试县道,一拨去试浅渡,最后一拨去探西北那片低坡。
低坡本身没什么。没有夯土城,没有大营寨,连外围木栅都已经破了。可它后头分出两条路:一条直通徐州南面的补给线,一条能斜插关羽眼下扼守的咽喉要道。袁术以前也盯着这块地方看过来着,当时觉得不划算——那时他一心指望下邳自己从里面炸开。可如今下邳乱了一阵,竟又硬生生合上了。若再坐等下去,等到最后,只会是刘备把破绽缝得严严实实。
傍晚,探路的人陆续赶了回来。最先回营的是浅渡那一拨。
“轻骑过得去,重车慢得很。南岸地势窄,几十辆车要是扎堆下水,非挤成一团不可。”
“若是绕路呢?”
“远得多。”
袁术让人记下,没多评价。
第二拨回来得更狼狈。试县道的旧车左轮陷进泥坑里一次,折腾了六个人才给推出来。最窄的地方两辆车压根无法并行,前面的车一旦断轴,后面的全得瘫在路中央。
跟车回来的一名军士连手掌都磨破了皮。他们为了把车从泥里撬出来,临时砍了田边一根旧木桩,当地两个农户愣是一路追到驿亭,死活要他们把桩钱记在账上。带队的军侯嫌烦,本想丢几个铜板息事宁人,探骑却把这桩小事也如实报了上来。
袁术听完反而追问:“真要是打起来,这条路两侧全是农田?”
“全是。”
“天只要一下雨,车往哪儿让?”
“只能往田里推。”
“那不是路宽,是平日里没人和你抢道。”书佐提笔,把原先写着“可并两车”的四个字给划掉了。
袁术这才问:“当真走上两千人呢?”
探骑喘了口气:“人走得过,车马必须分批。”
“打起来以后,你分得开么?”
探骑哑口无言。袁术顺手把县道那张图也压到了旁边。
最后赶回来的,是低坡方向的人。
领头斥候的双靴上沾满了黄土,猛灌了半碗水才道:“坡北的地面硬实。步兵能拉开阵势,骑兵也能迂回。东面虽有一处浅沟,雨大不好走,但眼下是干的。”
“徐州的哨卡呢?”
“只有零星小哨。不过后方关羽的前军能赶过来。”
“多久能到?”
斥候报出了一个时辰。
“纪灵离得有多近?”
“近得多。”
袁术终于把手摁在了那张图上:“就在这儿。”
阎象没有立刻搭话。这些日子他跟着袁术盯着淮南的三处旗号,也看着下邳那场风波从“摇摇欲坠”变成了“又合上了”。
“主公是因为下邳没乱,才急着要在此时动手?”
袁术斜了他一眼:“我若再等下邳乱一次,刘备就会把篱笆再扎紧一遍。他补他的门,我抢我的路。”
说罢,他再次指了指低坡。
阎象搭眼瞧了瞧:“这里可算不上什么好走的路。”
“我又不是去赶集。”袁术冷冷道,“只要能让我先把脚踩稳,后头那两条路,就都得看我的脸色。”
他又问了一句:“两千人真能铺得开?”
“能。”
“车马呢?”
“从后路分两批接应,不必一口气涌上坡。”
袁术这才点了点头:“这才值得我掏出粮草来。”
……
过去数日,淮南的三面大旗一直明晃晃地插在明处。刘备引兵南下,旗飘着;刘备退回下邳,旗依旧飘着。旗不动,徐州军的心就得天天悬着。
袁术走到堂外,远远望着营中那三面高耸的大旗,忽道:“收掉两面。”
阎象跟了出来:“主公要退兵?”
袁术回头瞪他:“我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准备真打一仗,你跟我说退兵?”
“臣只是心中疑惑。”
“收掉两面,留一面照旧挂着。”
“那余下的军马呢?”
“趁夜往西北挪。”
阎象踱到廊边,眼睁睁看着两面大旗缓缓降下。旗杆未撤,营火也照样点着,可真正要开赴前线的人马,已经从后营牵马拉弩,悄无声息地往西北去了。
直到天黑,徐州远处的哨兵依然能看见那面摇曳的孤旗,却再也摸不清另外两部主力究竟去了何方。
……
军令传到纪灵营中时,那两面大旗正巧卸到一半。
副将看着呈递上来的三份探报:“渡口、县道、低坡。主公这是让将军自己拿主意?”
纪灵翻过军令,上头只定了一条规矩:切莫再在边线上来回晃晃悠悠地亮旗,必须拿下一处真正能让徐州南北都难受的位置。
纪灵并未急着指点地图,只道:“把走过这三条路的人全叫进来。”
几名探骑入帐后,纪灵对每人只问一句话:“若是前队被敌军截住,你从哪儿退?”
浅渡的人答,得退回水边。
县道的人答,只能原路倒退。
唯独低坡的人,抬手指了两个方向。
纪灵这才一指扣在低坡上:“就拿这儿。”
副将问:“今夜动身?”
“就今夜。”
“击鼓么?”
“不击。”
“竖旗么?”
“前队不立旗。”
第一批轻兵趁着夜色摸出了营门。每人仅带一日干粮,弩臂在外,短兵贴身。第二队隔了半个时辰跟上,抬着木桩、麻绳和拆卸好的拒马。直到第三队,才押着粮草与主力前锋徐徐推进。
第一队刚翻过一处浅沟,便有人踩塌了沟边的松土,连带着三个人溜下了山坡。虽未伤及筋骨,却让后队受阻了片刻。带队的军侯未曾点火,也未高声喧哗,只命令前队继续推进,抽调两个伍的人手将人拽上来。等第二队赶到时,那处沟口早已垫好了两捆扎实的干草。
这点微不足道的耽搁,却让纪灵收到的第一份军报上多了一行字:西沟夜行可过,雨后切不可行。
纪灵亲自按兵镇守在后方。
第一骑战报赶回:“前坡空无一人。”
第二骑赶回:“徐州的零星小哨已在向后收缩。”
第三骑来得最快:“已越过旧日边线,第一排木桩落稳了!”
纪灵这才起身:“主力跟上!”
……
天将破晓时分,关羽的前哨终于瞥见了坡后攒动的人影。起初不过几十人,转瞬间便聚成了成百上千。他们既未呐喊厮杀,也未直扑营寨,只是紧着在硬地上将一根根木桩打入深土,后排的轻兵则沿着沟壑迅速拉开了防线。
军侯一路狂奔冲回主营时,关羽正扣紧铠甲。
“将军!纪灵的前锋越过边线了!”
“在何处?”
军侯报出了地名。关羽只斜斜扫了一眼地图:“最外围的哨卡向后收半里。”
“那原先的旧木栅呢?”
“不要了。”
军侯一愣:“不抢回来么?”
关羽已然提刀出帐:“先把真正万不能失的要害给站住了。”
走到帐门口,他又顿住了脚。
“往下邳发加急文书。”
军侯忙问:“该如何禀报?”
关羽翻身上马,按刀道:“告诉兄长——纪灵这回可不是来戳几面旗给我们看的。”
“他是真插进来了。”
军侯领命疾驰而出时,坡下第一排木桩,已然钉进了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