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再次看见下邳南门时,离城门还有两里。
门没全开,也没全关。吊桥抬到半空,桥面斜得厉害,城外最后一批徐州旧军正踩着桥板往里收。张飞就在门口,曹豹也还没进去。更南面,淮南骑兵被城墙弩箭压住,却仍在找机会贴门。
陈宫只看了一眼:“真能进去。”
吕布没接。他怀里还压着下邳州府送来的急牍,只有很短几句:南门有警,请温侯率骑截外线;徐州回军正在入城,客军不得趁乱直入城门。
这道令没绕弯子。徐州要他的骑兵,也防他的骑兵。
高顺从前面回来,战马还没停稳便道:“淮南骑分成两股。近门的一百余,后面还有人,但不是大军。”
吕布问:“南门呢?”高顺道:“还能进人。”
高顺没有补“能不能进兵”,只把看见的说完。陈宫却替他问了:“奉先,进去么?”
旁边几个亲兵都安静下来。这不是问要不要进城帮张飞守门。吕布听得懂。
他没有立刻发火,只问:“从这里冲到桥边,要多久?”
高顺看了一眼路:“轻骑全速,不到一刻。”
吕布又问:“张飞多少人在外?”
“门前约两百,城内还有人。曹豹最后几百旧军正在收,他本人还在外。”
陈宫道:“所以现在最好。刘备不在,张飞站在门口,曹豹也被淮南骑拖在外面。城门为了收伤兵不能立刻闭。你若真想拿下邳,这样的空当以后未必再有。”
吕布终于看向他:“你想让我拿?”
陈宫道:“我在问你要不要拿。拿不拿是一回事,看没看见是另一回事。”
吕布冷哼一声。
他当然看见了。
上一回他拿下邳,也不是因为城墙忽然变矮。刘备在外,城里的人各守各的,门一开,先进去的人便能让后面所有人重新算一次该听谁的。那一回他进去了。后来下邳成了他的城,再后来,白门楼也成了他的地方。
风从南面卷来,带着马汗、泥土和一点血味。吕布下意识碰了一下颈侧,又立刻把手放下。陈宫看见了,没有追问。
前面忽然响起号角。淮南骑第二次往门边压。徐州旧军开始加快后撤,南门前一时更乱。亲兵急道:“将军,高将军那边问是不是立刻截进去。”
吕布没有答,先催赤兔往前走了一段。
再往前,便看得更清楚。城门里不是空的,盾手已经贴墙排开,张飞把自己的人卡在门洞附近,没有全冲出去。曹豹的人一队一队回收,旗还在,军侯也还在。乱是真的,却还没乱到谁喊一声便全散。
可门前仍有空。吊桥抬到一半,绞盘上的人不敢一下拉死,桥外还有徐州兵。门洞里的人要接伤卒,也要给回军让路,盾阵只能贴两侧站。吕布若把最前面的三百骑往桥头一压,张飞首先得分清这支兵究竟是来救他,还是来抢门。那几息,已经够骑兵冲到门洞前。
吕布身边一个屯长也看出来了,压低声音问:“将军,要不要先占桥外?”
吕布没有答。屯长便一直等着。只要他点头,这队人下一刻就会往城门方向转。
这时南门方向忽然又停了一下。绞盘不知是绳索卡住还是有人压得太急,吊桥抬到半途没再往上走。门楼上有人往下喊,几个守卒扑到绞盘边重新拉绳。桥外曹豹的后队却已经逼近,不能停,只能继续从斜桥往里走。
一名徐州传骑从门前冲出来,绕开交战的骑兵,直奔吕布这边。马到近处几乎收不住,那人滚鞍下地,只来得及喊:“温侯!南门请援,外骑还在压桥!”
吕布问:“门什么时候能关?”
那人喘着气摇头:“不知道。曹将军的人还没收完。”
“回去,告诉张飞,我的骑兵到了。”
传骑一愣,立刻抱拳:“喏!”
那骑卒重新上马。吕布仍没给屯长下占桥的令。
陈宫跟上来:“即便如此,还是能进。”
吕布道:“我知道。”
“你若现在冲门,淮南骑反而会替你把徐州人的眼睛吸在南面。”
“这个我也知道。”陈宫盯着他:“那你还等什么?”
吕布勒住赤兔,回头看他:“公台,我现在在小沛,有自己的营。”
陈宫没说话。吕布继续道:“兵还是我的,高顺还是我的。徐州北面要守,我能带自己的兵守。真有人打徐州,州府发大令,我也还是带自己的本部出去。”
“这些我知道。”
吕布问:“刘备抢过我的兵没有?逼我把高顺交给他没有?”
陈宫道:“都没有。”
吕布用戟尾点了一下下邳:“那我今天冲进去,先得到什么?”
陈宫道:“城。粮仓、军械、州府。”
“然后呢?”
这一次陈宫停了。
吕布替他说下去:“张飞就在门前,曹豹的人刚从外面回来。刘备主力还在南线,关羽也在。袁术就在淮南,曹操在西边。今天我把城抢下来,明天这几家谁先来问我?”
陈宫道:“不抢,下邳永远也不会是你的。”
“那就不是。”吕布说得太快,陈宫反而抬了抬眼:“真舍得?”
吕布又看了一眼南门:“不舍得。”
三个字落下,谁都没再替他找漂亮话。吕布握紧戟杆:“正因为拿得到,才得算拿完以后值不值。”
前方又来一骑:“将军!淮南骑往门西绕,高将军已经准备切他们侧后!”
吕布问:“离门多少?”
“最近的不到百步。高将军在更东,马上接敌。”
吕布终于抬戟:“传令。高顺只截外线,主骑从正面压。”
亲兵抱拳:“喏!”
“还有。”吕布指向南门,“徐州人往里退,是他们的事。我们的人不进城。哪怕门还开着,也不进。”
亲兵一怔:“若追敌追到门口?”
“停。”
“若淮南骑往门里冲?”
“在门外砍。”亲兵又问:“真冲进去呢?”
吕布看着那道越来越窄的门缝。桥头又倒下一匹马,几个徐州兵正踩着斜起的桥板往回拖人,门内盾阵被迫让出半条路。若他的骑兵现在改向,机会仍在;再迟一会儿,门就真关了。
“里面有张飞,还有曹豹的人。他们守得住。”
亲兵这回明白了,抱拳便走。
陈宫又问:“要不要把州府那道‘不入城’也传给各屯?”
吕布瞥他一眼:“别说是州府不让我进。”
陈宫道:“那怎么说?”
“说是我的令。”
陈宫看了他一眼,转身亲自去传令,再没提怀里那卷州府急牍。
高顺那边第一轮马蹄声已经响起来。淮南骑开始转向,城门外压力稍松。吕布催动赤兔。
陈宫在后面喊:“奉先!”
吕布回头。陈宫道:“徐州来求的是骑兵。”
吕布咧了咧嘴:“那就给他骑兵。”
赤兔往前一窜。
门在左边。
吕布却朝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