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南门外,一支冷箭自南路斜斜掠过半空,擦着尚未完全收起的吊桥横空飞过,重重钉在门洞上方的厚木横梁上,墨绿色的尾羽犹自带着余劲不住颤动。门洞内正在手忙脚乱抬伤员的军士猛地一滞,下一秒,城墙上的徐州弩手已经齐刷刷调转机括,将冰冷的箭簇对准了南面。
“都给老子趴下!”张飞一脚踹开挡在垛口前的空木箱,探出黑乎乎的大脑袋飞快扫了一眼,又闪电般缩了回来。
官道上的漫天烟尘已经滚滚压了过来,百余骑淮南游骑散得极开,看架势根本不是打算迎头强冲坚城,倒像是在一边漫无目的地攒射放箭,一边找着门前防守最薄弱的空当。
守门军侯额头渗出冷汗,急声请示:“三将军!吊桥还要不要往上收?”
张飞头也不回地朝后一指:“城里这帮重伤的弟兄还剩多少没进门?”
“二十几副担架,后头还有曹将军的接应后队!”
“那就别把桥全收死!”张飞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指着绞盘厉喝,“先让抬担架的上一半!骑兵虽说冲不过来,可步卒还能挪步。这城门眼下只能留这么一道缝,谁敢自作主张把门面敞得太大,老子回头亲手把他塞进护城沟里喂王八!”
粗重的麻绳一下绷紧,原本平铺在护城沟上的沉重吊桥一点点向上拉起,卡在离地不过两尺高的斜坡上硬生生停住。
抬担架的士卒只能侧着身子往门缝里挤,担架前后各有一人死命扶稳,只要谁脚下一个打滑慢上半拍,后头的人便急得破口大骂。
狭窄的门洞两侧迅速补上了一列持盾军士,他们不出城迎敌,只贴着两侧墙根,把当中那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留给伤员;而墙头上蓄势待发的弓手则腾出手来,不再把箭雨全泼向正面,专挑那些试图迂回到吊桥两侧的敌骑招呼。
曹豹此时尚在城外未曾入内。
等他拍马赶到时,陈校尉带的那几百旧部早已挤得不成队列。最先抢进城的全是失去战力的伤号,反倒是后面那些还能提刀的士卒被堵在了护城沟外。
曹豹没有急着往门缝里挤,更没冲张飞扯着嗓子要特权,只是黑着脸一把拽住正要跟着担架往桥上蹭的陈校尉。
“你小子伤哪了?”
陈校尉铁甲的肩窝处满是血迹,他咬着牙摇头:“末将没受伤,血是同袍的。”
“那你往里挤个甚么劲?”
“后头……后头有淮南的骑兵咬上来了!”
“老子眼不瞎,看得见!”曹豹一把将他推回阵中,“伤员先进城!还能举盾喘气的给老子通通留下来列阵!你这几百号人要是全一股脑塞进门洞里,张飞就是把这城门拆了也腾不出地儿!”
城楼上方立刻传来张飞那大嗓门:“姓曹的!少给老子在下头煽风点火教唆拆门!”
曹豹气得抬头怒骂:“你小子耳朵倒是属顺风耳的!”
“下邳城防归老子管!”
“老子管的可是自个儿的生死弟兄!”
门楼上紧接着爆出一阵短促的哄笑,可还没等笑声散去,第二轮箭雨已经狠狠压了下来。
几支利箭发出“笃笃”的闷响钉进牛皮盾牌里,更有倒霉的一支从盾牌缝隙里钻了过去,直接扎进了一名徐州旧卒的大腿根。那汉子当场扑倒在泥地里,嘴里还骂骂咧咧没完,身旁的同伴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子强行往吊桥上拖。方才还算轻松的笑声一下没了。
南路上的淮南游骑开始真正往前压。
他们没有悬挂纪灵的大纛,只稀稀拉拉挂着寻常附属杂牌军的破旗。人数虽然不过百余,却全是轻骑。前队沿着官道正面直压过来,另外两股则分兵左右迂回,显然是想把城头弩手的注意力往两边扯。
正西边那二三十骑突然毫无征兆地猛一扬鞭加速时,曹豹几乎跟城墙上的张飞同时吼出了声:
“西边!戒备!”
陈校尉顾不上擦汗,赶忙挥舞着残破的长刀带人仓促转阵。这帮疲惫不堪的溃兵动作终究慢了半拍,第一排重盾尚未完全斜插到位,敌骑已经冲进了百步之内。
城墙上的弩弦顿时接连响起。
最前排的一匹战马惨叫着胸口中箭,庞大的身躯轰然向前栽倒,惯性带着背上的骑卒狠狠砸翻了后面的马匹,冲锋的势头仅仅勉强乱了一瞬。
曹豹亲自主阵,带着残存的步卒迎了上去:
“刺马腿!扎马腹!”
这群徐州旧卒到底都是在战场上滚过的老卒,索性不再挥刀去跟对方骑兵拼蛮力,而是十几杆长矛齐刷刷地贴着地面朝马前腿和胸腹捅去。
第一拨冲上来的淮南骑兵顿时被逼得横向散开。曹豹借着冲劲一刀劈在一名敌骑的肩甲上,可惜气力不足没能砍透,反被对方借着马势用矛尾狠狠撞退了两步。
陈校尉从侧面举盾猛砸马头,那骑卒身子一歪,曹豹趁势扑上去将人死死拽落马下。
几个杀红了眼的徐州老卒顺势想往前追杀,被曹豹厉声喝住:“别追!回阵!”
南路的淮南骑兵压根没打算死磕,见一击不中,灵巧地绕了个半圆,在弓箭射程外重新聚拢成团。
城楼上的张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并未把手头仅存的兵马一口气全撒出去,只让门洞里的两百名刀盾手再往前压出了一小段距离。
守门军侯擦着汗请示:“三将军,咱们真不派人出城去接应曹将军一把?”
“接应是要接应的,但绝对不能脑子发热替他打到南边旷野上去。”张飞用丈八蛇矛遥遥指着门外,“他的人往回撤,老子的人就在门口稳稳顶着。谁也别把自个儿的队伍同这帮杂碎搅成一锅粥!”
门外第一波恶战刚过,最后几副担架终于过了吊桥。
军侯扯着嗓子大喊:“伤员全清空了!”
张飞立刻扭头厉喝:“给老子继续摇绞盘抬桥!”
绞盘再次转动。沉重的吊桥一寸寸向上抬起,桥面越来越陡。骑兵眼下已经彻底失去了成队直冲的可能,可城外分明还晃动着数百名徐州自家人,这桥绝对不能在一刹那彻底收死。
曹豹远远瞧见吊桥上移,当即扯着嗓子指挥后队急速后撤:“十人一队!上桥后谁也不准回头张望!快走!”
陈校尉红着眼喊:“将军,您呢?”
“老子断后,殿后!”
城头上的张飞这次没笑。因为他一抬眼,已经清清楚楚地望见官道更远的地平线上,又有一层比方才更厚的烟尘压了上来。
第二拨抢门,比头一回更狠。
南面的牛角号声凄厉吹响,近百骑彻底放弃了试探,直接朝城门前压过来。
最前排的十余名悍卒举盾挡着箭雨,后方的大队人马则顺着前队让出的空当往两侧散,摆明了是打算趁着徐州守军正在回收、吊桥又没完全闭合的时候,强行把下邳南门门前的阵形彻底冲烂。
“弩手给老子放平,专挑后头没盾的杂碎射!别全死盯着前头的铁王八!”张飞喝道。
第一轮箭雨落下,数名落在后方的敌骑惨叫着栽落马下。
可前排仍然撞了上来。曹豹手下的士卒且战且退,这个时候一旦士气崩溃转身逃跑,整个阵形立刻就会散;可若是不退,身后的吊桥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高耸陡峭。
张飞终于带着两百名亲兵出了门洞。
他没打算出城追杀,而是将重甲盾阵死死卡在了桥内侧最窄的位置。曹豹每往后退回一队人,张飞便稳稳接住一队;残存的士卒一过桥,立刻被强行分流到门内两侧的街巷拐角,不许在桥头停。
曹豹一眼瞥见了他,边往后退边破口大骂:“姓张的!你跑出来干什么?”
“老子是来接应你的!”
“门呢?你的后路不要了?”
“老子还有人管着!”
“说人话!”
“给老子滚进来!少废话!”
两边士卒这种时候居然还有人笑了一声。
话音未落,一匹淮南战马已经撞上最前排盾阵。
“咚!”
包铁重盾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巨响,最前面的几名徐州卒被撞得往后一仰,后排立刻顶上。
张飞手里的蛇矛从盾牌上方刺了出去。他压根没去刺马背上的骑士,而是直接扎进战马脖颈。战马悲鸣一声,向侧面倒下。
“给老子退回去!”张飞冲着迎面撤回的曹豹咆哮。
曹豹这回彻底闭上了嘴,再没有同他打半句嘴仗。
曹豹手下的残兵从外向内往里收,张飞的人则只守在桥口,城墙两侧的弩手居高临下压制两翼。
门前那百来步地方依旧乱,可至少没再挤成一团。
眼看着曹豹手下最后百余人马上就要尽数踏上吊桥,南路的官道尽头,突然有一名斥候嘶声裂肺地狂吼起来:
“东南还有骑兵!”
张飞猛地转头。曹豹也回头。
不是淮南附从军常见的小旗。
更东面一条侧路上,尘土比方才厚得多。最先露出来的是数十骑,紧接着,一面大旗从土坡后翻了出来——
那是“吕”字大旗!
守门军侯先松了一口气,紧接着脸色又变了。
吕布赶来当然是援兵。
可关键在于——下邳南门的吊桥眼下根本就没关死!
吊桥只抬起了一半,曹豹手底下尚有几十名弟兄散在桥头没来得及进门,张飞也站在桥口。
这个时候,只要有骑兵全速往门里冲,里面的人第一眼都很难分清,他到底是来救城,还是来拿城。
张飞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吕字旗,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曹豹喘着粗气:“翼德……这回你不笑了?”
张飞握紧手里的长矛:“先把咱们自己的人收完。吕奉先来了,也得先看他往哪边冲。”
城外两里,吕布的骑兵已经卷着尘土压了过来。
下邳南门,依然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