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淮南军营两名顶着寒风的军士正踩着木梯收营旗,军营大门外突然掀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令骑卒一路嘶喊着直撞进来:
“住手!快住手!主公下达最新将令,前营暂停后撤!全军就地扎营防守!”
梯子上的两名军士闻言登时一愣,面面相觑之下,只好骂骂咧咧地把刚解开的绳索重新系回木桩上。已经被连夜拆卸下来的半边木栅栏被军士们重新合力抬回原位;昨夜早早套好耕牛的运粮车队横七竖八地瘫停在官道旁,车夫一边破口大骂一边解开牛缰绳;至于几个原本收拾好包袱准备往南返回淮北休养的伤兵,则被按刀巡视的军侯强行拦了下来,重新安顿回了后营。
这支原本遵照指令继续向南收缩防线的淮南精锐,此时既没有挥师跨界攻打徐州,也没有公然叫阵。
他们只是……破天荒地原地站住,不再向后退了。
当淮南第一猛将纪灵顶着晨曦风尘仆仆赶抵前线时,第二道大本营的加急调令也送到了他的手中。纪灵摊开两片带有袁术私人信印的木牍,细细看了两遍,按着刀柄的声音沉稳而低缓:
“此前已经后撤空出来的地界……不用率兵去强占争夺?!”
传令官连忙拱手回道:“回将军,主公明言不用强占。”
“两地交界处的民间商路……依然照旧放行通商?!”
“一如既往,绝不干涉阻拦。”
“倘若下邳刘玄德派往淮南的使者过境呢?!”
“放行,绝不阻挠扣押。”
纪灵双眼微眯,眼中闪过一丝狐疑:“那主公大费周章地将本将派到这最前线来,究竟所为何事?!”
传令官对此显然早有准备,熟练地对答如流:
“主公交代:即刻停止全线后撤!命纪将军率精锐主力徐徐向北推进靠拢——务必……务必让下邳的刘备看个清清楚楚!”
站在一旁的淮南军副将听到最后这半句,忍不住挠头纳闷道:“让刘玄德看见咱们的雄兵……然后呢?可有具体的破城攻克指令?!”
“属下不知,主公未曾交待下文。”
纪灵将手中的木牍缓缓卷好重新系紧,冷冷扫了手下一眼:
“既然主公未曾下达下文,那便老老实实遵照调令去办!收起你们的小心思,切莫擅作主张替主公往后加码添乱!”
午前,纪灵雷厉风行地将此前早已向南撤退的一部精锐兵马,重新压到了北面的边界防线上。然而,这支煞气腾腾的淮南主力极其克制,未曾越过此前双方暗中遵循的那条边界线半步。
精锐轻骑仅仅沿着几条交通要道来回巡逻梭巡,队伍中招展的旗号举得极高,连斥候探骑也反常地大摇大摆、毫不遮掩踪迹。
至于东面几处敏感的河运渡口,纪灵并未增派兵马去强攻抢占,仅仅只是破例将原本计划撤回淮南换防的守军原封不动地挽留了下来。
这一连串的军事动作,若是放在行家眼里,距离两军全面开战显然还差得远;可这般声势浩大的北逼姿态,却足以让徐州南线防区每一个驻守县城的文武官员提心吊胆、坐立难安。
第一封十万火急的求援飞报从广陵郡方向发出时,纪灵的前锋骑兵不过仅仅往北推移了区区十余里地;
第二封加急文书从淮阴县破空而出时,淮南的游骑甚至还没跟徐州的前哨探骑打过照面;
而第三封军情送达得更是离谱——南线某一县的县令,仅仅听说西南方向的官道上隐约出现了淮南军的狼烟与军旗,便吓得自作主张将原本计划调遣换防的两百名县兵死死按在原营房内,随后连夜遣使狂奔下邳求示:倘若纪灵大军继续逼近,县兵能否与邻县的守军擅自合营自保?!
淮南兵马分明连一刀一箭都未曾施展,可徐州南面防线上的桥梁、渡口以及各县县兵,却已经被这股无形的沉重压力逼得人心惶惶,一封接一封地拼命向着下邳州府呈递公文请示方略。
正午时分,一队从寿春出发、准备运送布匹往北贩卖的中原商车,亦被卷入了这场诡异的对峙之中。
这支商队先是在边界被淮南军的巡逻探骑拦下,查验通关文牍、翻检货物箱笼,在确认并非徐州官府运送的违禁军资后,果断予以放行;
可商队提心吊胆地才刚走出十几里地,徐州的边境守卒又呼啦啦涌上来,将同一批商车死死扣住,甚至硬生生将车底盘都摸索检查了一遍。
领头的富商急得满头大汗,当场跳脚骂娘:
“诸位军爷!你们两家到底还打不打了?!要打就痛快给个爽快话!不打老子还要赶着出关送货发财呢!!”
两边的兵卒闻言,齐刷刷地抬起头来死死盯着他。
那商人打了个寒颤,被这股杀气吓得赶忙一巴掌拍在自己嘴上,捂着嘴不敢吱声了。
搜查的徐州军士们愣了愣,反倒破天荒地爆发出一阵会心的快意大笑。
笑归笑,可核实货物无误后,商车依然被顺畅放行,前方的官道也未曾痛下封锁令。
这则荒诞而真实的边境小插曲,当晚便呈递到了中军大帐里的纪灵案头。纪灵放下茶盏,当即对前哨军官极其严厉地训诫道:
“约束好手底下的弟兄!切莫将过境的商贾百姓当成徐州的刺探奸细打杀对待!主公的意思是向徐州展现兵威,可不是要让咱们把两地的买卖通商之路给亲手折断了!听懂了吗?!”
……
远在寿春的大本营收到前线第一批回执呈报时,后将军袁术正坐在堂前慢条斯理地吃着午膳。
首席谋士阎象捧着几片带有泥痕的木牍缓步走入堂内,低声禀报:“主公,纪灵将军已然奉命全线停止后撤。徐州南面防线已然如期拉响警报、开始疯狂增派前哨守卒,不过……刘玄德本人至今依然稳坐下邳,尚无拔营出征的迹象。”
袁术夹了一筷子鲜美的菜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追问:“那关云长呢?!可有动静?!”
“关云长亦未曾出城,唯独徐州南线各县的兵马,开始战战兢兢地缩在原营盘里戒备自保。”
袁术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冷笑了一声:“那便让纪灵继续维持这般高压,咱们再耐心等上一等。”
坐在下首的一名中年属官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出言请益:
“主公……您既然此番大费周章是为了逼迫刘玄德亲自出马交涉,又何不干脆下达狠令,让纪灵将军率骑兵再往前压上一压呢?!”
袁术缓缓将手中的象牙筷子搁在案几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强行踏压进去?!孤问你,压进去之后呢?直接攻城略地么?!”
属官张了张嘴,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袁术指了指舆图,冷哼道:“前些日子他刘玄德派孙乾登门出使,与孤商谈的本就是一年的休战互不侵犯大局。虽说最终在文字细节上还差着最后落印这道手续,但孤好歹也是名动天下的后将军,岂能今日刚与人家谈妥退兵交好,明日便翻脸不认人、教纪灵把淮南的军旗直接插到人家的县城大门口去?!”
阎象闻言,颇感诧异地抬眼打量了他一番,微笑着打趣道:“主公今日倒是讲起了两军交锋的信义原则,这实在是大为难得啊。”
袁术登时破口大骂:“阎象!你这老夫子给孤滚远点!少在这儿挖苦孤!”
堂内侍立的文武官员纷纷低头抿嘴偷笑。
袁术自己也忍不住哑然失笑,随手将大手重重拍在了桌案的舆图上:
“不过……孤退让得的确够久了!刘玄德借着这段宝贵的喘息时机,把下邳、小沛乃至北面防线一点点接掌巩固得滴水不漏,甚至连吕奉先那匹桀骜不驯的野马都被他安抚得死死贴贴!孤若是再这样毫无底线地往后收缩撤退,他徐州只怕真要大咧咧地把南面当成天下太平的花园了!”
说到此处,袁术的手指重重地扣击在纪灵大军停下的那个战略支点上:
“孤不主动破界进犯徐州地界!孤偏要让刘玄德切实体会到,南面的淮南卧虎绝未沉睡!孤倒要亲眼看一看,面对这般引而不发的僵局,他刘玄德究竟会派麾下的哪尊大佛南下来见孤!”
次日破晓,纪灵再次亲自披挂整齐,沿着北线防线巡视了一整圈。
防线最前沿的淮南骑卒,甚至站在山头就能遥遥打量到徐州的旧前哨站,但双方都谨遵上命,未曾往前越界多跨一步。
一个年轻气盛的淮南骑卒拍着马缰,有些按捺不住地请示道:“纪将军!咱们要不要率领弟兄们再靠近几步?!”
“靠近之后去干甚么?逼着徐州守卒朝咱们放箭么?!”
“好让他们把咱们的铁骑兵威看得更加真切些啊!”
“他们眼下已经看得很真切了!”纪灵猛地勒住战马,冷冷道,“主公要的是刘玄德亲自破局走出下邳,可不是让本将替他把这必死之战先给提前挑起来!”
说罢,纪灵干脆利落地掉转马头往中军回赶。
回营途中,恰巧碰上了一队从北面巡逻归来的斥候轻骑。领头者连忙翻身下马,呈报称徐州的前哨站刚刚完成了换防,兵力比昨日增加了二十来人,却依然恪守规矩未曾跨过边界半步。
纪灵按着刀柄,沉声质问了一句:“他们可曾主动出营追击骚扰尔等?!”
“回将军……未曾追击。”
“既然未曾追击,那便切莫在军报里替他们算成追兵上报!”
那军吏在马背上连忙将原本草拟好的“徐州重兵逼近”等字样划掉,提笔重新改成了“旧哨例行增卒”。
纪灵扫了一眼改过的公文,语气冷冽而坦荡:“看到了多少兵马,便如实呈报多少!等两军真打起来的那一天,再来向本将呈报战况不迟!”
……
下邳州府收到第四封来自南线防区的加急公文时,刘备甚至还没来得及将从小沛一路风尘仆仆带回来的战马卸下马鞍。
徐州名士陈登早已面色凝重地在州府门口等候多时,见刘备跨步下马,当即伸出四根手指:
“使君……南线这半日工夫,已然接连送达了四封紧急军牍!”
刘备顺手将马鞭递给亲卫,大步入内,一边走一边沉声追问:“南边打起来了?!”
“未曾有交锋硝烟。”陈登摇头。
“袁术的人马可曾擅自越界?!”
“未曾踏入徐州地界半步。”
“两地通商的民间商路呢?!”
“依然在照常放行通商。”
刘备解下身上沾满尘土的厚重外袍交给侍从,长舒了一口气:“看来……公路兄这回不过是破例向前迈出了一小步罢了。”
陈登神色幽深地叹息道:“可死局……恰恰便出在他迈出的这一小步上。”
摆放在案几上的四封军牍字迹各异、来源截然不同:
广陵郡发来的在焦急盘问前哨该增派多少兵力;淮阴县在请示河运渡口是否需要当场封锁限制;西面某一县的县令在试探性询问两县的县兵能否擅自合兵一处;
至于最后一封简短的密报,字数极少,仅仅冰冷地写着——纪灵将军的前部主力今日再次破例向北挪移了整整三里地,请下邳州府裁示,是否需要提前将边界的木桥彻底砍断拆毁!
按刀站在一旁的张飞将这四封军牍通读了一遍,眉头拧成了死结,嚷嚷道:
“他袁公路既不攻城,也不渡河越界,就这么光戳在边界上犯恶心!难不成咱们诺大一个徐州,就得这般被他折腾得坐立不安、整日陪着他干耗着不成?!”
刘备当即按住他的手臂,斩钉截铁道:“所以,绝不能一看见淮南的军旗,便惊慌失措地去砍断桥梁、断绝买卖!如此反倒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张飞拍着胸脯请缨道:“大哥!要不俺亲自带人去趟南线坐镇?!给那纪灵点颜色瞧瞧!”
刘备斜眼看他:“你翼德若是领兵去了南线,这下邳大营与城池防御交由何人操持?!”
“交给曹豹曹将军不就成了么?!”张飞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身旁将领的肩膀。
被点到名字的曹豹脸色陡然一僵,额头渗出冷汗,有些结巴地抱拳道:“末将……末将留守下邳看顾城池自然尽心尽力,只是……”
张飞咧嘴笑道:“这不就结了吗?这主将的人选不就有了么?!”
然而,陈登却极其果断地摇了摇头,当场泼了一盆冷水:
“三将军……南线各县呈递上来的麻烦,可绝非仅仅只是‘打与不打’这般简单!渡口兵马能否擅自跨县调配?!县兵追击贼匪能否跨越县界?!原本定好发往小沛的救命军粮,倘若南线突发变故需要急用,究竟能否当场截留改道发运?!”
陈登目光如炬地盯着张飞:“凡此种种涉及全州大局的民政军务……三将军亲临南线之后,当真能一言而决么?!”
张飞被问得张口结舌,挠头嚷嚷:“若真打起来了,俺领兵冲锋陷阵自然一言而决!可这……可这没打起来的烂摊子,俺老张如何决断得过来?!”
“正是因为战端未启,方才最考验主事的定力与权柄啊。”陈登深深感叹。
大堂内顷刻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刘备将案几上的四封军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处,转过头来,看向自始至终按刀伫立、一言不发的美髯公关羽:
“云长……倘若由你替我去一趟南线坐镇,局势当如何安排?!”
关羽轻抚着胸前的美髯,丹凤眼微睁,声音沉稳如磐石:
“兄长……若此去仅仅只是与那纪灵隔空对峙、抵御敌兵,弟一人一骑前往南线便已足够!但倘若南线各县的官吏县兵皆在眼巴眼望地苦等州府的一句定国安邦之言……兄长最好,还是亲自走这一趟才最为妥当!”
此言一出,堂内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
张飞第一个老大不乐意地嚷嚷起来:“他袁公路折腾出这么大的声势,说白了不就是想把大哥你从下邳城里诱骗出去么?咱们岂能随了他的心愿?!”
刘备温和地笑了笑,拍了拍张飞的肩膀:
“公路兄心中有他的九九小算盘不假。可徐州真要出了动摇大局的祸事……那也是咱们徐州老百姓实打实的祸事!逃避不得。”
就在此时,州府大门外再次掀起了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
第五名风尘仆仆的骑卒在院门口翻滚着下马,甚至连一口救命的大口凉水都顾不上喝,径直将一片沾满汗渍的短牍呈递进了大堂!
短牍之上,只有一行朱红小字——南线各县官吏联名呈书,叩请州府主将即刻亲临南线防区主持大局!
刘备静静地将这片短牍读完,未曾当场拍板定夺,只是将其重重地压在了此前的那四封军牍最上方。
他缓缓抬起头来,环视着堂内面露担忧的众文武,声音平静而斩钉截铁:
“南线之事……明早集议再定!”
张飞急得直打转:“大哥!这还有甚么好议论商榷的?!”
刘备整了整衣袍,已然一步迈出了大堂门槛,回头温和一笑:
“明日要议的……是我若动身南下,这下邳城与整个徐州的大后方,究竟该委以何人主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