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花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语气刻薄又委屈,字字句句都在数落女儿的不是。
“你再看看人家兴国!这么多年,累死累活种地养家,养活一大家人,还要供你两个孩子吃喝读书!他一年到头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多少年了,身上没添过一件新衣裳,一件好衣服都舍不得买!”
“他处处为家里着想,为你、为孩子、为我掏心掏肺掏钱出力!偏偏就养出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在外头逍遥快活,只顾自己打扮享受,从来不管家里死活,不管孩子可怜,也不管我这个老婆子的死活!”
刘红艳本来收拾衣服好好的,被母亲不分青红皂白一顿痛骂,积压的火气瞬间直冲头顶,再也忍不下去,猛地站起身,转头就跟她顶了回去。“妈!你说话能不能讲点公道!你怎么就这么见不得我好过一点?”
她又气又委屈,眼眶都红了,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这些衣服、这些东西,都是我自己在外头辛辛苦苦拼来的!是我实打实赚的钱买的,我凭什么不能穿?凭什么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她心里冷笑一声,心想,虽然这些钱来路不光彩,是她在外周旋、靠本事从男人手里挣来的,脏是脏,可也是她熬出来的,当然这话她烂在肚子里。
“你张口闭口就是为我带孩子、为我受累!可你摸着良心说,你就只帮我带了吗?我姐两个孩子,从小到大,不也是你一手帮带拉扯大的?”
“你帮我带孩子,辛苦我认!这些年,王兴国念着你的好、记着你的付出,从来没有过半句怨言!你生病吃药、日常开销,哪一次不是他主动掏钱?你瘫痪卧床这两年,哪一天不是他悉心伺候?虽然钱是他挣得,但是我跟他是夫妻,他挣的钱,就有我的一半。”
“可你呢?你为我付出一分,就要挂在嘴边念一辈子!我从小到大,你偏心偏到骨子里,好处从来轮不到我,苦活累活全是我担!”
“我一身累出来的毛病,我找谁诉苦去?我这次专门放下外头的事情回来,天天守着你、伺候你,这不就是在报答你当年带娃的恩情吗?你还要我怎么样?非要我累死在你跟前你才满意?”
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院子里原本安稳的气氛,瞬间被吵得乌烟瘴气。
唐花妹被女儿怼得哑口无言,理亏说不过,气急攻心,肚子突然一阵坠胀难受,脸色瞬间变了,也顾不上吵架了,慌忙扭动着瘫痪的身子,急声叫唤。
“停停停!别吵了!我肚子不舒服,要大便了!”
她慌慌张张地催促,语气又急又躁:“快点!赶紧进屋给我拿便盆来!动作快点,赶紧塞我屁股底下,迟一点就拉裤子里了!”
刘红艳被她突如其来的催促弄得一肚子火气没处撒,只能压下满心的憋屈和愤怒,狠狠咬了咬牙,放下手里的衣服,转身快步往屋里走去拿便盆。
进到里屋拎出那只搪瓷便盆,盆沿磨得斑驳,边角还磕掉好几块瓷,占满干透的大便。
她皱着眉头,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刚才还吵得脸红脖子粗,转眼就要伺候母亲大小便,一股窝囊气堵在胸口。
“真会挑时候,吵着吵着就要方便。”她嘴里小声嘟囔,蹲到躺椅侧边,费了好大劲,才把便盆勉强塞到唐花妹的屁股底下。
唐花妹身子半边都不听使唤,只能拼命扭着腰,难受得哼哼唧唧。
“轻一点!你想把我骨头硌断是不是!手脚就不能柔和些?”唐花妹疼得嘶嘶抽气,又开始数落,“养女儿有什么用,遇事笨手笨脚,一点都不贴心。换做兴国在,哪会像你这般毛手毛脚。”
这话更是戳得刘红艳心头冒火。
“我又不是天天做这个活!我在外头也是要挣钱过日子的,哪里学得来这些伺候人的细活!”刘红艳站在一旁,别过脸不愿多看,“你就知道拿兴国来压我,他是男人,天天在家操练这些,我才回来几天。”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皮发烫,院子里静下来,只剩下老人费力的喘息声。
等完事之后,刘红艳憋着一肚子气,捏着鼻子,伸手要挪便盆。
沉甸甸一盆,熏人的臭味扑面而来,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拿远些!熏死我了!赶紧端去茅厕倒掉,洗干净,多拿开水烫两遍!别留一股臭味摆屋里。”唐花妹靠在椅背上,喘着粗气,依旧颐指气使地吩咐。
刘红艳咬着牙,两手捏着盆边,快步往茅房走。走到墙角,她忍不住狠狠喘了好几口大气,眼眶又热又涩。
在外漂泊这些年,跟人周旋打交道,她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本以为回来尽孝,多多少少能落个母女和睦,哪想到天天挨骂受气,端饭倒屎,一样不落。
倒完粪便,她到水塘边舀水,一遍一遍刷洗搪瓷便盆,井水冰凉,浸得双手骨头都发疼。
等洗好拿回来,唐花妹又有新的讲究。
“晒久了,我后背发烫,骨头疼,快把我推到屋檐底下阴凉处去。还有,给我拿杯水来,嘴里干得冒烟。”
刘红艳把便盆放到屋檐角落,回身拿过粗瓷碗,舀了一碗凉水递过去。
“不要凉水!喝凉水闹肚子!给我烧点温水!”唐花妹眉头一拧,当即不肯接。
“井水已经是凉的,灶膛火都熄了,又要专门生火。”刘红艳耐着性子说道。
“我身子瘫成这样,还能喝冷的?是想我再病倒,好遂你的心意?”唐花妹嗓门又抬了起来。
母女俩刚刚压下去的火气,眼看又要重新拱起来。
院门外偶尔路过乡里乡亲,往院子里望两眼,隐约听见里面吵吵闹闹。
刘红艳生怕外人看笑话,不想街坊四邻传闲话,只能把火气硬生生咽回肚子,拎着柴火重新回灶房生火烧温水。
她蹲在火塘边,火苗燎得脸颊发烫,听着外面母亲躺在躺椅上,还在嘀嘀咕咕碎碎念。
一会儿抱怨太阳,一会儿念叨身上酸痛,一会儿又记起刘红艳那一堆花花绿绿的新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