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走廊里那面挂钟的指针走得极慢,秒针每跳一下,都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在玻璃上划一道。
李群背着手,在抢救室门口来回踱步,皮鞋跟敲在地砖上,“咯噔、咯噔”,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
他走了七个来回。
伊天彪站在墙边,两只手在身前绞着,目光时不时瞟一眼抢救室的门,又瞟一眼李群的背影,再瞟一眼走廊尽头。
萧厉缩在另一边的墙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耸着。他的麻子脸上蒙着一层油汗,在走廊的灯光下亮晶晶的。他不像伊天彪那样来回张望,可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抢救室门上那块蒙着蒸汽的玻璃窗。
几个黑衣汉子贴着墙根站着,谁也不敢出声。两个宪兵守在大厅通往走廊的拐角处,钢盔压得很低,步枪抱在怀里,像两尊不会动的石像。
抢救室里面,仪器的“滴、滴、滴”声透过门缝传出来,又急又密。那声音每响一下,李群的脚步就顿一下,然后又接着走。
“怎么这么久?”李群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旁边的人。
伊天彪赶紧接话:“主任,赵神医进去快一个小时了。”
“我知道。”
李群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可伊天彪觉得后脖子一凉,赶紧把嘴闭上了。
李群又走了两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塞进嘴里,正准备点燃。
就在这时!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声音很特别。不是皮鞋,也不是布鞋。是皮靴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咯噔、咯噔”,节奏很稳,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极准,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一模一样。像是有人在用尺子量着步子走。
李群猛地转过头去。
走廊那头,走过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特高课制服的女人。她约莫二十七八岁,身量不高,可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竹竿,一头短发,五官精致冰冷。给人一种英姿飒爽,雷厉风行之感。
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宪兵。宪兵穿着卡其色军装,钢盔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每人手里握着一支三八式步枪,枪口朝上,刺刀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刺刀的长度几乎和步枪本身一样,刀刃很窄,磨得雪亮,看一眼就觉得眼睛被扎了一下。
李群的脸色变了一瞬。
那变化极快,几乎看不出来,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已经堆起了笑,快步朝井川芽子迎了上去。
“井川课长。”
他弯了弯腰,笑容比方才迎接赵阳的时候还要深几分。
“您怎么来这里了?”
井川芽子停下脚步,那张小脸上的目光越过李群的肩头,在走廊里扫了一圈,从伊天彪身上掠过,从萧厉身上掠过,又落回李群脸上。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不来?”
她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不加掩饰的恼意。她的汉语说得极好,咬字清楚,只是尾音里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日本腔。
“李主任。”
井川芽子往前迈了半步,质问道:“听说你抓到了上海站站长和特派员。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提前报备,不跟我说?”
李群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心里面顿时忍不住骂了起来。
“该死的,76号肯定有特高课安插的眼线。否则对方不可能知道得这么快。行动是今天早上才收的网,前后不过两个时辰,井川芽子就带人赶到了广慈医院。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她的耳朵边上递了话。”
李群的腮帮子几不可察地咬了一下。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堵得他发闷,可他不敢有丝毫表露。
“这个……”
他顿了一顿,正了正脸色,把脸上的笑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一本正经的、推心置腹的神色。
他微微叹了口气,“抱歉,井川课长。我也是为了安全着想。”
井川芽子的眉毛挑了一下,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飞鹰和孤狼的情报网有多厉害,您应该清楚。我之所以没有提前上报特高课,就是为了确保这次抓捕万无一失。人是从茶楼里堵住的,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快进快出,没有走漏半点风声。若是我提前报备,消息在76号里多过一道手,谁也保不准对方会不会提前察觉。”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坦然。
“我也是为了能确保抓捕军统上海站站长和特派员。所以才没有提前上报特高课。还希望井川课长能够理解。”
走廊里安静了两息。
井川芽子看着他,那双狭长的眼睛眯了眯,目光在李群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才点了点头。
“嗯。”
她的声音比方才缓和了些,那层恼意收了几分。
“你说的也有道理,飞鹰和孤狼的能力太恐怖,确实应该小心提防。”
听到这话,李群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可面上依然绷着那副一本正经的神色。他微微低下头,做出一副领受教训的样子。
井川芽子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抢救室木门。门缝里透出惨白的光,仪器的“滴、滴、滴”声从里面隐隐传出来,又急又密。她皱了皱眉。
“这次你们76号成功抓到上海站站长和特派员,大大有功。”
李群赶紧欠了欠身:“谢井川课长夸奖。”
井川芽子没有接他的话,目光还落在那扇门上。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问:“特派员情况怎么样?”
李群赶紧回答:“赵神医正在全力抢救。”
“赵桑来了?”
井川芽子猛地转过头来,音调明显高了几分,那张一直冷着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了一层满意。
“你们反应还挺快,知道去请赵桑过来。”
她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既然赵桑出手了,那肯定能把人救过来。”
她的语气极为笃定,对赵阳充满了自信。
李群愣了一下。
伊天彪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也愣了一下。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他们都知道赵神医的名头,都知道赵阳在日本人面前吃得开,可井川芽子这反应,还是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这也太离谱信任了吧!什么都没问,就对赵的医术充满了信心。
李群不知道的是,井川芽子不仅亲眼见过赵阳的医术,她本人还跟赵阳在床上摔过跤。
那一次,她印象太深了。赵阳当时那股子力气,那副不慌不忙的神色,还有最后把她按在身下时那双眼睛里的从容,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从那时候起,她对赵阳就有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只要这个人出手,就没有救不回来的人。
“井川课长说的对,赵神医出手,肯定能把人救回来。”
李群赶紧应了两声,把心里的疑惑压下去。
井川芽子已经迈开了步子,朝抢救室的方向走去。靴子踩在地砖上,“嗒,嗒,嗒”,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她走到抢救室门口,站定,偏着头朝里面看了一眼。门板上的玻璃窗被里面的蒸汽蒙住了,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团模糊的白光。
她没有推门,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李群脸上。
“那上海站站长呢?”
她的语气又冷了下来,恢复到方才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李群赶紧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井川芽子面前,微微欠着身:“已经被抓进76号大牢了。人是我们今天早上在星月茶楼抓的,前后用了不到一炷香。因为这边特派员的事还没处理完,所以并没有对他进行审问。”
井川芽子点了点头。
“等会儿我跟你们一块回76号。”
她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决断,“对于这种人,简单的审讯根本无法撬出有用的情报。拷打、上刑,那是下策。真正受过训练的特工,刑具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皮肉之苦。要让他们松嘴,必须另想其他办法。”
她顿了顿,目光沉了沉。
“一定要他松嘴。尤其交代出飞鹰和孤狼的身份。”
她说到“飞鹰”和“孤狼”这两个代号的时候,声音明显慢了下来,一字一字,咬得清清楚楚。那语气里的分量,压得走廊里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这是重中之重。”
李群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是,井川课长。我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腰弯了弯。
井川芽子没有再看他,重新转过身去,面朝着抢救室那扇紧闭的门。
“赵桑进去多久了?”
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李群愣了一下,赶紧看向伊天彪。伊天彪赶紧上前一步,弯腰答道:“回井川课长,赵神医进去大约一个小时了。”
“一个小时。”
井川芽子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声音里那点暖意又浮了上来。
“嗯,那就是快了。”
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了。只是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等着,双手垂在身前,脊背挺得笔直。那姿态安静得很,走廊里所有人,李群、伊天彪、萧厉、几个黑衣汉子、两个宪兵,谁都没有出声。
抢救室里面,仪器的“滴、滴、滴”声还在响。
“滴……滴……滴……”
那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在走廊里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