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立国的胸口瘦骨嶙峋,一根根肋骨清晰地凸出来,皮肤青白,没有血色。腹部微微隆起,按上去有些硬,像是里面憋着一股气。胸口贴着的电极片被揭下来的时候,皮肤上留下几个圆形的红印。
赵阳从青瓷瓶里倒出一颗解毒丹,捏在手里。
“姚医生,扶住他的头。”
姚贤和绕到床头,两只手托住许立国的后脑,把他的头微微抬起来。赵阳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开许立国的下巴,右手把药丸塞进他嘴里,塞到舌根底下。
“水。”
护士赶紧端来半碗温水。赵阳接过碗,顺着许立国的嘴角慢慢灌进去,药丸顺着水流滑进了喉咙。他松开手,姚贤和把许立国的头轻轻放回去。
赵阳拿起铜针。
第一针,扎膻中穴。
铜针从胸骨正中刺入,斜向上方,针尖没入半寸。他捏着针尾,轻轻捻了两下,然后停住。他的手极稳,针身纹丝不动。
第二针,扎巨阙穴。
巨阙在胸骨下缘,往下约一寸,是心之募穴。铜针刺入,针尖朝下,透向中脘。赵阳的左手按在许立国的上腹部,隔着肚皮能摸到一丝微弱的搏动。
第三针,中脘穴。第四针,气海穴。第五针,关元穴。
五根铜针从胸口一路排到小腹,像是给他疏通一条被堵死的河道。赵阳每扎一针,都要停几息,手指按在针尾上,闭着眼,像是在听针下的动静。
扎完这五针,他退后半步,看了一眼姚贤和。
姚贤和站在旁边,两只手垂在身前,嘴巴半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根铜针。他当了十几年大夫,各种针法见过不少,可赵阳这几针,他连看都看不懂。膻中配巨阙,中脘配气海,最后收在关元,这几穴配在一起,他在医书上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赵神医……”姚贤和忍不住开口,“这针法是……”
“青龙探海。”
赵阳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姚贤和倒吸了一口凉气。青龙探海。这四个字他当然听过。那是《针灸大成》里只提过一句的失传针法,据说能通十二经、开九窍、解百毒。几百年来,没人见过。
“难怪,难怪。”他喃喃道,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吓人。
赵阳没有理会他,又等了半盏茶的工夫,伸手开始捻针。
他捻针的手法很慢,每一根针都只捻三四圈,顺时针,力道极轻。可随着他一根一根捻过去,许立国的身体开始有了反应。
先是手指。
右手的小指和无名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然后中指,然后食指。五根手指像是从一场长梦里慢慢醒过来,一根一根地收拢,又松开,又收拢。
然后是嘴唇。
嘴唇的紫色在一点一点褪去,从深紫变成浅紫,从浅紫变成一种泛青的灰白。嘴角那道残留的白沫痕迹,被护士用毛巾轻轻擦掉了,露出一道浅浅的裂口。裂口里渗出一丝淡红色的液体,不是血,也不是涎水。
赵阳盯着那道裂口看了两秒,又低头去看许立国的胸口。
铜针扎着的那几个穴位周围,皮肤开始变化。先是泛红,像是被什么从里面烘着。然后那红色慢慢加深,变成一种暗红,再然后,从针孔里开始往外渗液体。
那液体不是血。
它比血淡,比汗稠,颜色发黄,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第一滴从膻中穴的针孔里渗出来,沿着胸口的皮肤慢慢往下淌。然后是巨阙,然后是中脘,然后是气海。关元穴上的那根针,渗出来的液体最多,一小股一小股地往外冒,把许立国小腹上的皮肤洇湿了一片。
那股味道弥漫开来,苦杏仁的味道越来越浓,盖过了屋里的消毒水味。护士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往后退了半步。
姚贤和赶紧递了一块毛巾过去:“擦,快擦。”
护士接过毛巾,小心翼翼地按在针孔周围,把渗出来的液体吸干。
赵阳没有停。他退后半步,从医疗箱里又取出三根银针。
“姚医生,把他翻过去。”
姚贤和赶紧上前,和护士一起把许立国侧过身来,露出后背。后背上的皮肤青白,脊柱两侧的肌肉绷得很紧,用手按上去,硬邦邦的,像是两块木板。
赵阳把三根银针分别扎入肺俞、心俞、膈俞三穴。针入三分,轻轻捻转。
银针扎下去之后,后背的皮肤也开始渗液。那液体从针孔里冒出来,顺着脊柱两侧往下淌,黄黄的,亮亮的。护士手里的毛巾已经湿透了一块,姚贤和又递过去一块。
很显然,这液体中蕴含的,正是许立国体内的毒素。
屋里安静极了。
只有呼吸机“呼……哧……呼……哧”的声响,和那台心电监护仪“滴……滴……滴……”的跳动。
赵阳站在床边,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在许立国的脸上和身上来回扫着。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可他的手纹丝不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呼吸机的频率慢了下来,从原来的一分钟十几次,慢慢降到十次,又降到八次。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也变了,心率从四十几升到了六十几,血压在一点一点往上爬。
姚贤和看着仪表盘上的数字,眼睛越睁越大。
“赵神医……”他的声音都在发颤,“血压上来了。心率也稳了。”
赵阳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
而姚医生和护士门,看向赵阳的目光,顿时充满了倾佩和崇拜,没想到如此棘手的病人,居然轻轻松松被他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