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居然又出现了……”孙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嘴唇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
可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他不能露怯。他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那股子从脚底板窜上来的寒意硬压了下去。他松开士兵的衣领,往后退了一步,板起脸来,摆出一副威严的架势。
“混蛋!”孙振呵斥了一声,嗓门扯得老大,好像声音越大就越有底气,“这个该死的孤狼又出现了!这一次,我们保安处一定要将他抓住,决不能让他逃出去!”
他叉着腰,环顾四周,目光在二三十个士兵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两个站在路障旁边的年轻人身上。
“张飞!徐贵!”
“属下在!”
两个年轻士兵立马应了一声,从队列里跨出一步,挺胸抬头,站得笔直。
孙振指着他们,一字一句地吩咐:“你们二人立马带一部分人,前去支援搜寻!路上发现可疑之人,立刻抓捕!记住,要快,要狠,不能给那个孤狼任何喘息的机会!”
“是!”张飞和徐贵齐声应道。
孙振又转过头,扫了一眼剩下的人:“其余人坚守岗哨,任何人都不准进出!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众人齐刷刷应了一声,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孙振大手一挥:“行动!”
张飞和徐贵立刻点了二十几个士兵,提着枪朝清泉浴室方向跑步而去。脚步声在青石路面上“咚咚”作响,很快便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处。
剩下的士兵们在孙振的指挥下,迅速把路障往前推了推,把栏杆压得更低,又搬了几块大石头堆在路两边,把通道堵得只剩下一条窄缝。马灯被摘下来挂在栏杆正中央,惨白的光照得路面上的石子都纤毫毕现。
路障刚加固完,街上那些晚归的行人就倒了霉。
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提着一只鸟笼,从东边慢悠悠地走过来,看样子是刚从茶馆里听书回来。他走到路障前,愣了一下,赔着笑脸朝孙振拱了拱手:“这位长官,老朽就住在前面那条弄堂里,能不能行个方便……”
“不行!”一个士兵端着枪挡在他面前,枪口朝外一挺,凶神恶煞地吼道,“都回去!现在不准过去了!戒严了!戒严了!”
老先生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鸟笼里的画眉扑棱棱地撞了两下笼子。他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通行证,双手捧着递上去:“长官,老朽有通行证,有通行证……您看,这是上个月在巡捕房办的……”
“玛德!”那士兵一把将通行证打落在地,枪托往地上一杵,“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戒严了!有通行证也不能过去!再啰嗦,老子看你就像抗日分子,抓起来!”
老先生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弯腰捡起通行证,连鸟笼都顾不得提稳,踉踉跄跄地转身往回走。画眉鸟在笼子里扑腾着,发出一连串惊恐的尖叫。
又有几个行人从西边走过来,有拉黄包车的车夫,有提着菜篮子的妇人,还有两个喝得醉醺醺的汉子勾肩搭背地哼着小曲。全都被士兵们粗暴地拦了下来,推的推,搡的搡,骂的骂。
“回去回去!不准过!”
“长官,我就住在对面那条街,我回家啊……”
“回家?戒严了!今天谁也别想过去!”
“哎哎哎,别推别推,我走我走……”
路障前面很快就堵了十几个人,吵吵嚷嚷,乱成一团。士兵们端着枪横成一排,把人群往后逼。马灯的光在人群头顶晃来晃去,把一张张焦躁不安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孙振坐在藤椅上,冷眼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指在紫砂壶上轻轻敲着,心里却一点也不踏实。
孤狼出现了,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盘算着,等这阵子风头过去,得赶紧找个由头请几天假,躲到乡下去避避风头。
万一孤狼真的盯上了他……
他正胡思乱想着,一道刺眼的车灯光柱忽然从街东头打了过来,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光柱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把整条街照得惨白。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低沉而平稳,一听就是好车。孙振眯起眼,抬手挡了挡光,从藤椅上站了起来,走到路障旁边。
一辆黑色的福特小轿车缓缓驶近,在路障前面稳稳地停了下来。车头的镀铬格栅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车身锃亮,连一点灰尘都看不到。引擎怠速的声音极轻极稳,像一只收敛了利爪的猛兽在低低地打着呼噜。
孙振皱了皱眉,挥了挥手。
七八个持枪的士兵立刻围了上去,枪口朝下,脚步逼得很近。
“停下!快停下!”一个瘦高个的士兵抢在前面,把手掌按在车门玻璃上,扯着嗓子呵斥道,“戒严了!任何人任何车辆,都不准过去!听到没有?赶紧掉头回去!”
另外几个士兵也围了上来,枪口虽然没抬起来,可手指都搭在了扳机护圈上。马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
赵阳踩着刹车,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面那群气势汹汹的士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镜片后面的眼睛里也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安安静静地,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他对此没有丝毫意外。清泉浴室出了这么大的事,敌人肯定会立刻封锁戒严,任何人都不准进出。这是最基本的善后手段,换了他自己也会这么安排。
然而,这只针对普通人。
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作用。
他现在的身份,是日租界里那位赫赫有名的赵神医,派遣军司令部司令乔治大郎女儿的救命恩人,另外和特高课课长井川芽子关系非同一般,别说这些保安处的阿猫阿狗,就算是小鬼子的佐官军官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礼让三分。更别说76号的李群、特高课的井川芽子,哪一个见了他不得陪个笑脸?
他停稳车,熄了火,不慌不忙地将车窗摇了下来,露出半张脸。
此刻的孙振正坐在藤椅上,眯着眼往这边看。车灯的光晃得他有些看不清,只能隐约看到驾驶座上是一个穿长衫、戴眼镜的男人,斯斯文文的样子。他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仅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从藤椅上弹了起来。
那个圆框眼镜、那两撇修剪得极精致的短须、那副温文尔雅的神态……
孙振的背脊“唰”地一下凉了,从后脑勺一直凉到脚底板。
“赵、赵神医?”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卡在喉咙里几乎发不出来,“不、不好……”
而围在车旁的士兵们,就没有这个眼力劲了。
尤其是那个瘦高个男子,他一只手还按在车窗玻璃上,歪着脑袋,拿眼睛上下打量着赵阳,嘴角挂着一抹不屑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