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赵阳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又听了几秒外面的动静。远处街面上的哨声和脚步声还在持续,但似乎并没有朝这条巷子逼近。他微微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卸妆了,然后第一时间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返回日租界中医馆。”
想到这,赵阳迅速卸妆,他从系统空间拿出一块湿毛巾,在脸上用力擦了几把。毛巾上沾着黄褐色的颜料,那是他用来化妆成乞丐的油彩。
他又召唤出一个小瓶子,倒了些透明的液体在掌心里,往脸上和脖子上抹了一遍,把残余的油彩彻底洗掉。
接着,他从系统空间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月白色的对襟短褂,外面罩一件藏青色的薄绸长衫,料子柔软而有光泽。他迅速换上,又把脚上那双破布鞋脱了,换上一双黑布面的千层底鞋,鞋面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最后,他取出一副金丝边的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又从怀里摸出一块怀表,链子别在长衫的第二个纽扣孔里,表揣进胸前的暗兜。
他直起身来,对着窗框上那块残存的玻璃碎片照了照。
镜片后面,是一张文质彬彬的脸。眉毛修得整整齐齐,嘴唇上留着两撇修剪得极精致的短须,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斯文和大夫的沉稳。
跟之前那个蓬头垢面、满脸油彩的乞丐模样的赵阳,简直判若两人。
他满意地推了推眼镜,提起药箱,推开那扇朽了半截的门板,迈步走了出去。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清冷的银白。赵阳快步走到巷口,左右看了一眼。街面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远远的路灯在风中摇晃,把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路面上。远处清泉浴室方向的喧嚣声隐约可闻,但这边暂时还安静得很。
赵阳快步走到街上,见四周没人注意,立刻心念一动。
一道波动从意识深处划过,一辆黑色的福特小轿车凭空浮现在路边的阴影里。车身锃亮,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四个轮子稳稳地落在地上,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
赵阳走上前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钥匙已经在锁孔里了,他拧了一下,发动机“嗡”地一声低低地响了起来,声音被压得极沉,在夜色里传不出多远。
他挂上挡,松开手刹,车子缓缓滑入街道,然后加速,朝日租界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路灯的光柱一根接一根地从车窗外掠过,把赵阳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却没点着。他的目光透过镜片,稳稳地注视着前方的路面,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下一步的安排。
清泉浴室那边闹得这么大,小鬼子肯定会全城戒严。从静安区到日租界,要经过好几道岗哨,保安处的、巡捕房的、还有76号自己设的检查站。
不过没关系,他现在的身份,是日租界里那位赫赫有名的赵神医,乔治大郎女儿的救命恩人,别说保安处的普通士兵,就算是76号的主任李群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赵先生”。
车子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疾驰,两边的街景飞快地向后退去。远处,清泉浴室方向的天空隐隐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那是手榴弹爆炸后留下的余烬映在低云上的颜色。更多的哨声和喊叫声从那片光晕底下传来,乱糟糟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赵阳收回目光,踩下油门。福特轿车低吼了一声,加速朝日租界的方向冲去,车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痕,很快便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
另一边!
一条通往日租界的街道上,路灯昏黄,夜风卷着黄浦江的潮气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岗哨旁边的电线“呜呜”作响。
这里是静安寺路西段的一处检查站,横跨街道架着一道木制路障,两根粗壮的木桩子中间横着一条刷了红白漆的栏杆,栏杆上挂着一盏马灯,火苗在风里跳来跳去。
路障两边各站着三四个保安处的士兵,穿着藏青色的制服,头上戴着大檐帽,肩上斜挎着步枪,一个个缩着脖子,百无聊赖地来回踱着步。
排长孙振坐在路障旁边的一张旧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嘬着茶。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长着一张圆胖脸,下巴上留着一圈青黑的胡茬,大檐帽歪歪斜斜地扣在脑袋上,帽檐底下一双小眼睛半眯着,像在打瞌睡,又像在琢磨什么心事。
他这人没什么大本事,能混到保安处排长的位置,全靠一张会拍马屁的嘴和一颗见风使舵的心。在这乱世里,他既不想得罪小鬼子,也不想得罪76号,更不想得罪那些神出鬼没的抗日分子。
他的原则很简单,谁得势就听谁的,能混一天是一天,能捞一点是一点。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街角传来。一个年轻的士兵从电话亭方向飞奔而来,跑得满头大汗,大檐帽都歪到了一边,脚上的皮鞋在青石路面上“啪嗒啪嗒”响个不停。
他冲到孙振面前,猛地刹住脚,立正敬了个礼,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排、排长!刚刚接到上级命令!”
孙振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瞥了他一下:“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士兵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清泉浴室那边发生枪战!孤狼出现了!上级命令我们立刻进行封锁,任何人都不准进出,发现可疑之人当场抓捕!”
“噗!”
孙振一口茶喷了出来,整个人从藤椅上弹了起来,紫砂壶差点脱手摔在地上。他一把揪住那士兵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小眼睛瞪得溜圆。
“你说什么?孤、孤狼?”
那两个字一出口,孙振自己先打了个哆嗦。他当然知道孤狼是谁。整个上海滩,从76号的李群到特高课的井川芽子,从青帮的大佬到街面上的小混混,谁不知道孤狼的大名?
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杀手,专门杀汉奸、杀日本军官、杀那些替小鬼子卖命的走狗。
死在孤狼枪下的,有政府高官,有日军佐官,有帮会堂主,甚至还有76号的特工组长。
谁也不知道孤狼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军统的还是地下党的,还是哪个独立组织的。
可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孤狼要杀的人,没有一个能活过第二天。
而孙振自己,就是一个汉奸走狗。他在保安处当排长,替小鬼子站岗放哨、盘查行人、抓捕抗日分子。虽然他官不大,可干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日本人卖命。
孤狼要是盯上了他,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