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纸条上的内容,鬼婆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喃喃地嘀咕了一句:“主人,您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一面破锣被人敲响,但语气里的坚定和忠诚却毫不含糊。
说完,她翻身从干草堆上跃了起来。
那动作,简直令人匪夷所思。一个看起来至少七八十岁、腿脚不便的老太婆,居然像一个少年人一样倏地跳了起来,腰不弯,腿不抖,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地上。
她的动作矫健无比,和刚才那副老态龙钟、半死不活的样子判若两人。
但当她杵起放在干草堆旁的那根破旧拐杖、一步一步地朝窝棚门口走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又佝偻了下去,步伐也变得蹒跚而缓慢,拐杖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探着路,整个人摇摇晃晃,颤颤巍巍,随时都可能摔倒的样子。
她掀起那张破草席,走出了窝棚,融入了棚户区的黑暗之中。
夜已经深了,但棚户区里并没有完全安静下来。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婴儿的啼哭,近处的窝棚里传出男人粗重的鼾声和女人低低的絮语声。几个醉醺醺的流浪汉歪倒在小巷的墙角边,抱着一只空酒瓶呼呼大睡。空气里弥漫着煤烟、馊水和粪便混合的臭味,让人闻了忍不住皱眉。
鬼婆拄着拐杖,沿着狭窄而泥泞的小巷慢慢地走着。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拐杖在地上戳出一个个深深浅浅的小坑,泥水溅到了她的裤腿上。
她的呼吸粗重而急促,肩膀随着呼吸一耸一耸的,好像随时都会喘不上气来。
几个晚归的苦力从她身边经过,也只是瞥了她一眼就匆匆走开了,眼神里带着几分嫌恶和不耐烦。
在他们的眼中,这个老太婆不过是这片贫民窟里无数等死的老人中的一个而已,和路边的垃圾、墙角的野狗没什么两样,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鬼婆对他们投来的嫌恶目光毫不在意,依然步履蹒跚地走着,沿着小巷一步一步地朝棚户区外面走去。
走出了棚户区,来到了外面的马路上。这里的路灯稍微亮一些,街道也稍微宽敞一些,但依然空旷而冷清。宵禁已经开始,普通市民禁止上街,只有持有通行证的日本军人或特许人员才能在街上行走。
鬼婆没有通行证。但她根本不需要那种东西。
她知道每一个路口的小鬼子哨卡在哪里,知道每一条小巷的出口在哪里,知道哪条路有暗哨、哪条路比较安全。
她在脑子里早已把这片区域的地图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她选择的这条路线,巧妙地避开了所有的巡逻路线和固定哨卡,沿着那些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视的小巷和弄堂,悄无声息地向目的地靠近。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她来到了一条稍微繁华一些的街道上。这条街的两旁是一些商店和铺面,但此刻都已经关了门,铁栅栏拉了下来,只有几家门口还亮着昏黄的夜灯。
街道上空无一人,偶尔有一辆黄包车拉着醉醺醺的客人匆匆驶过,车夫的脚步声和车轮的颠簸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鬼婆的目光在街道上搜寻着,很快就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一个红色的公共电话亭。
电话亭孤零零地立在街道拐角处,旁边是一根电线杆,电线杆上挂着一盏昏暗的路灯。电话亭的玻璃门上蒙着一层灰,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过了。
鬼婆拄着拐杖,朝那个电话亭慢慢走去。她的步伐依然蹒跚而缓慢,但她的眼睛却一直在迅速而隐蔽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况。街面上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可疑的车辆,远处路口的小鬼子哨兵背对着这边,注意力集中在街道的另一端。
她走到电话亭前,伸手推开玻璃门,挤了进去。电话亭的空间很小,勉强能容下一个人。她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塞进投币口,然后拿起话筒,另一只枯瘦的手指在拨号盘上转动着。
她拨了一个号码。
那是一个紧急联络号码,只有军统上海站最高级别的特务才知道。这个号码对应的那部电话机,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只要电话铃一响,不管什么时候,值守的人都会立刻接听。
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响了两声之后,对方接起了电话。
鬼婆没有说话。她只是用手指在话筒上轻轻敲了三下,一下长,两下短,然后停顿了一秒,又敲了两下。
这是约定的暗号。
对方显然也听懂了暗号,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了“咔嗒”一声,对方主动挂断了电话。
暗号对上了。不必说任何话。
鬼婆把话筒放回原处,推开电话亭的玻璃门,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人注意到她之后,继续沿着街道蹒跚前行。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她来到了一个老旧的居民区。这片居民区比棚户区稍微好一些,都是一些低矮的砖瓦房,墙面斑驳,门窗破旧,住在这里的大多是普通的小市民和小商贩。
此刻已经是深夜,所有的窗户都黑了,整片居民区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偶尔几声猫叫声从屋顶上传来。
鬼婆熟练地拐进一条狭窄的里弄。里弄的尽头是一堵青砖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藤蔓下面堆着几摞破木箱和废纸箱,看起来像是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
这里就是2号死信箱。
死信箱是特务之间传递情报的一种秘密交接点。它通常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公共地点,比如墙上的一个裂缝、长椅下面的一个缝隙、路灯灯柱上的一个暗格,或者是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情报的传递者和接收者之间不需要见面,只需要把情报放在死信箱里,然后对方在约定的时间或接到信号之后来取走,这样就能最大程度地保护双方的安全。
而这个2号死信箱,位置隐蔽,周围环境安静,视野开阔。
从里弄口可以看到外面的街道,但从街道上却看不清里弄里面的情况。青砖墙上的爬山虎藤蔓是最好的天然掩护,那几摞破木箱和废纸箱后面,藏着一个小小的砖缝,刚好能塞进一个香囊大小的包裹。
鬼婆走到里弄口,停下脚步,身体靠在一根电线杆上,佝偻着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在歇脚。但她的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街道、巷口、屋顶、窗户,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都不放过。
她在确认安全。
周围没有人。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可疑的影子或反光。整条里弄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确认安全之后,她直起身来,拄着拐杖,慢慢地走进里弄,走到那堵青砖墙前。她弯下腰,假装在捡地上的什么东西,枯瘦的手指在那堆破木箱后面摸索着,很快就找到了那个隐蔽的砖缝。
她心念一动,手中凭空出现了一个香囊。
那个香囊看起来普普通通,布料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几朵褪色的梅花,用一根红色的丝线系着口,和市面上卖的那些老太太随身携带的香囊没什么两样。但从香囊沉甸甸的手感来看,里面装着的东西显然不只是香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