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斜过飞檐,桃花影在红毯上拖出长长的一道。
奶娘又把徽音抱出来绕场,小家伙被风一吹,咧了咧嘴,反倒笑出两个浅窝。
皇帝饮得双颊微热,亲手解下腰间那枚羊脂玉坠,系在襁褓的黄缎上。
玉坠温温的,贴着小公主的小手。
“朕的徽音,该有这个。”
满席恭维声里,桃灼然抱着孩子起身,福了一福。
她低声谢恩,顺势又俯了俯身,跟皇帝说了句什么。
声音轻,被满席的笑语盖着,旁人听不真。
只见皇帝笑着点了头,抬手示意她平身。
桃灼然直起身,眼角弯了弯,重新坐回去。
就这时候,翰林院一位学士夫人笑着开了口:“今日这般热闹,臣妇听闻定国公家的姑娘,一支《凌波》跳得绝妙,何不为公主助个兴?”
东首那一桌,定国公站起身,照例拱手:“小女粗鄙。”
“哎。”皇帝笑着摆手,“既是好舞,便叫出来瞧瞧,朕也听听。”
话已至此,定国公立刻躬身:“臣,遵旨。”
珠帘挑动处,出来的姑娘穿一身水绿色纱衫,腰间系月白绫带,下着同色撒花罗裙。
头面轻简,只鬓边簪了一朵新开的白海棠。她一走出来,满席女眷心里都暗叹一声,肩是削的,腰是束的,连步子都像风里颤的荷。
“臣女萧云姝,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声音软,尾音微微发颤,像怕。
皇帝“嗯”了一声,叫起。
鼓乐换了慢板。
萧云姝起舞。
她不是那种一上来就旋成一团红影的跳法。
先是水袖轻轻一抬,肩线随着拍子一寸寸打开,
腰肢往后折下去时,那截水绿纱衫顺着肩窝滑开一线,露出雪白的后颈和锁骨。
她折到几乎与地面平行,鬓边那朵白海棠悬着,花瓣一颤一颤。
满席嗑瓜子的声响,不知何时歇了。
皇帝手里的酒杯,停在唇边。
她旋身,罗裙铺开,像水面忽然绽开一朵绿莲,绫带脱了手似的,绕着她的腰飘。
每一次折腰,胸前那点起伏都隔着薄纱晃悠悠地现出来,每一次抬臂,腋下的肌肤白得晃眼。
她跳得极轻,像是脚不沾地,舞着舞着,竟从园子中央,一路挪到了御案跟前。
鼓点慢下来。
她最后一个折腰,整个人向后仰去,水袖长长甩出。
那截袖子的绒边,不偏不倚,擦过皇帝搭在膝上的手背。
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
皇帝的指节,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萧云姝借着折腰的势子要起来,脚踝却一崴,整个人软软地朝着御案倾过来。
皇帝下意识伸手,掌心托住的,是她的腰。
那一下很快。
快到席上多数人只看见陛下似乎扶了一把,没人看清那只手停在哪里。
萧云姝“呀”了一声,立刻自己站直了,低头退开两步,脸颊绯红,绞着罗裙:“臣女失态。”
定国公“噗通”跪倒:“小女无状,惊了陛下。”
皇帝收回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淡:“不妨事,席上地滑。”
他搁下杯,起身。
满席人都跟着要起,他摆了摆手:“坐着,坐着,朕去去就来,御书房还有几本折子。”
李德全躬着腰跟上。
明黄的龙袍一转身,穿过月洞门,往东首那条路去了。
席上众人重新落座,该吃酒的吃酒,该说笑的说笑,只当陛下是临时想起了折子。
这时候定国公也起身,满脸歉意地跟左右拱拱手:“小女扭了脚,臣带她去偏殿歇歇。”
丫鬟上来,一左一右架着萧云姝。她低着头,水绿色的裙摆拖过地上一层花瓣,被扶着往西侧的回廊去了。
席上没人多想。
安妃又抓了把瓜子,凑到桃灼然耳边:“这舞跳得是真好。”
桃灼然笑了笑。
她端着那杯温水,垂着眼,像在看杯里浮起来的一片茶叶。
可她的眼角,一直没离开那条月洞门后的影子。
皇帝往东走了十几步,却在那棵大海棠树的暗影里停住了。
他没回头,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刚好让进树影里。
西侧回廊那头,两个丫鬟架着萧云姝过来。
走到海棠树跟前,萧云姝轻轻挣了一下,丫鬟们极有眼色地松了手,低头退开几步。
树影里,皇帝伸出手。
不是当众扶腰那一下。
是隔着宽大的袖口,很轻地、很自然地,把她那只微凉的手,握进了自己掌心里。
萧云姝肩膀一抖。
她想往回缩,皇帝却微微用力,低低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她立刻不动了,头垂得更低,连耳根都红透。
皇帝没再看她,只是扶着她的手,专挑树影浓的地方走。
他半边身子挡着她,宽大的龙袍下摆扫过她的纱裙,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严严实实遮在袖子底下。
李德全跟在后面,远远地,把所有要跟上来的小太监都拦在了月洞门内。
有路过的宫女要上前伺候,他一甩拂尘,故意扬着声音:“陛下回御书房了!都散了散了,该当差的当差去!”
那声音大得,席上一半人都听见了。
桃灼然坐在位子上,隔着十几桌酒菜,看着那两个身影。
他们走得很快,又很小心。
过月亮门的时候,皇帝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不是回望席上,是看身后有没有人。
这一眼,他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桃灼然这一桌。
桃灼然立刻低下头。
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徽音的小鼻子,像全神贯注在逗孩子。
此时那两个人已经绕到了湖边。
湖面上起了薄雾,通往春暖宫的那条九曲回廊,在水色里若隐若现。皇帝不知何时把她的手换成了揽腰,半个身子贴着她,两个人几乎是挨着往前走。
走到回廊尽头,春暖宫的灯亮起来,黄晕晕的一团。
皇帝推开门,先让她进去。
春暖宫的门,从里头轻轻合上了。
园子里还是热闹。
也没人注意到西侧回廊上,少了一个穿水绿色纱衫的姑娘。
桃灼然端起那杯温水,慢慢喝完了。
水已经凉了。
男人不都是这样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劣根性而已。
赤豆在身后小声:“娘娘,风大了,咱们也回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