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主满月宴,定在三月初二。
这差事原本该桃灼然自己接。
可她二月二生的,刚出月子。
皇帝开了口,说昭德妃管着后宫熟门熟路,省得她劳神。
皇后也点了头。
昭德妃接了。
接差事那天,皇后留她在内殿说话。
宫女全退了,殿门掩上,皇后端着茶盏,盖碗拨了两下,没喝。
昭德妃垂着手站着,她知道皇后不叫坐,就不能坐,这宫里的规矩,她比谁都清楚。
皇后拨茶沫子拨了半天,才开口:“李常在几个月了?”
“回娘娘,三个多月,胎象稳得很。”
皇后嗯了一声,拖得很长,她看了眼窗外抽芽的海棠,又转回来。
“她那孩子生下来也是庶出,陛下不缺这一个。”
昭德妃没接话。接什么呢?这种话,接一个字都是把柄。
皇后只是担心万一是儿子吧,毕竟皇帝现在能继位就是大皇子,即使这样也不立太子。
“满月宴人多,你是操持的,顺手做了,没人会怪你。”
炭盆里噼啪响了一声。
昭德妃膝盖一弯,跪下去,额头几乎贴到手背:“娘娘放心,臣妾晓得怎么办。”
皇后看了她头顶半天,嘴角松下来:“起来吧。”
出了宫门,冷风一吹,昭德妃才发觉后背出了层薄汗。
她绕到假山后面站定。
皇后这是要她当刀。
刀用完了是要收的,收不好要割手,这些年皇后做的脏事哪件不是借别人的手?
做完了手脏的人被推出来顶罪,皇后干干净净站后面。
她自己有二公主,她图什么?
可她也不能不答应。说个不字,明天皇后就能让她“病了”,换个听话的人来,到时候李常在的孩子照样留不下来,她还把自己搭进去。
嘴上答应,转头什么都不做,宴席上人那么多,菜是御膳房做的,她一个操持的忙前忙后,谁能挑出错?皇后总不能逼她当众动手。
她拢了拢斗篷,回宫了。
满月宴这天,御花园摆了十几桌,桃花开了第一茬,落了红毯一层。
女眷们来得早,围坐着说闲话。
说来说去说到今天的主角。
“你们说宝婉仪今天能来吗?”苏柔端着酒杯,“我听说女人生完孩子浑身浮肿,脸肿得眼睛都睁不开。”
旁边两个选侍赶紧凑过来。
“我表姐生完,腰带都短了一截。”
“还有长斑掉头发的。”
安妃嗑着瓜子,翻了个白眼没搭腔,良容华端着茶杯,指腹蹭着杯沿,也没说话。
正说着,门口通传。
“宝婉仪娘娘到。”
桃灼然是赤豆扶着进来的。
藕荷色宫装,腰上束着同色宫绦,那腰收得细细的,裙摆垂得笔直。哪有半分浮肿?
脸白里透红,皮肤透着光。眉眼还是那眉眼,生产过后多了点柔意。
她走得不快,步子稳稳当当,裙摆扫过花瓣,连晃都不晃。
刚才还在说“浮肿”“胖一圈”的选侍,嘴张着,茶杯端在半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敢先出声。
苏柔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嘴角那点笑挂也不是,收也不是。
她昨天还跟宫女念叨,说宝婉仪今天肯定憔悴,要多敬两杯酒看看热闹。
结果人一出来,比怀孕前还精神。
安妃一口瓜子壳差点咽下去,赶紧低头喝茶,肩膀直抖。
桃灼然跟周围点了点头,走到位子上坐下,端起温水抿了一口,神态悠闲。
安妃凑过来压低声音:“妹妹,你这身子骨怎么养的?我生完二公主胖了十八斤,半年才穿回原来的衣裳,你倒好,跟没事人似的。”
“可能是年轻。”桃灼然笑了笑。
她可是躲在自己殿内做了运动的,不能大动,也得动弹。
皇帝进门,目光第一圈就落在她身上。
他脚步顿了半拍,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声音压得低:“你今天气色不错。”
桃灼然侧头弯了弯嘴角。
皇帝视线在她腰上停了一瞬,才抬眼:“都坐吧,开席。”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
昭德妃满场转,一会儿跟左边命妇说吉祥话,一会儿给右边妃嫔斟酒,笑就没断过。
谁看了都得说一句,操持得周到。
可她眼角的余光一直挂在李常在那桌。
李常在三个月的肚子,穿了宽袖子褙子遮着,坐在最角落。
每口菜先让宫女尝过。
皇后坐在主位,目光从李常在肚子上掠过去,落在昭德妃身上。
昭德妃正弯着腰给安妃添酒,手稳稳的,一滴没洒,像压根没感觉到。
皇后收回视线,抿了口酒。
昭德妃心里绷着一根弦。她知道皇后在等。等她递眼色,等她支开李常在身边的人,等她在汤里动手脚。
酒过三巡,宫女端上莲子羹。
白瓷碗,撒了层干桂花。
这道菜昭德妃昨天亲自过的目。
她让人把菜谱拿来看了三遍,莲子是新剥的,冰糖是御膳房存的,桂花是去年晒的,跟往年任何一场满月宴没有半分别致。
她没让人碰过这道菜。
宫女挨个端过去。
端到李常在面前,她宫女先接过来抿了一口,等了等,脸色没变,才捧到李常在面前。
李常在小口喝着。
昭德妃站在三步外,把这一幕收在眼里,脸上的笑一点没动。
什么都没发生。
她这个代管后宫的,管的就是上菜斟酒招呼客人。
李常在喝了什么,那是御膳房的事,跟她昭德妃没关系。
吃到一半,皇帝让人把三公主抱出来。
奶娘抱着裹在黄缎襁褓里的徽音,走到园子中间。
小公主今天醒着,黑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谁看她她就看谁,也不哭。
皇帝招了招手,奶娘走近。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家伙一把攥住,攥得还挺紧。
满座凑趣,一句接一句地夸。
皇后也端着酒杯笑:“这孩子有造化。”
她说这话时,目光又从李常在肚子上扫过,收回去了。
昭德妃站在边上,跟着众人一块儿笑,手却悄悄在袖子里松了松。
今天这一关,算过去了。
昭德妃给身边命妇布了一筷子菜,笑温温和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