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老板的情报没错，李群果然从上海来金陵了。”
林川心里微微一动，面上纹丝不动，目光往李群旁边移过去。
李群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瘦小，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料子不错，可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像是挂在衣架上。他留着短发，头发已经花白了，两鬓几乎全白。脸型窄小，颧骨微微凸出，腮帮子往里凹着，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眶里，眼窝发黑，看人的时候，目光又深又冷，像两口井，井底藏着什么东西。
他站在李群旁边，比李群矮了大半个头，可那股子阴冷的气场，却压得李群都微微侧着身，像是下意识地跟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林川的扫描眼悄无声息地催动了一下。
脑海之中，立马浮现出一行字来。
【姓名：晴气次郎。】
【年龄：51。】
【职务：梅机关机关长。】
果然是晴气次郎。
林川心里一凛。
梅机关，那是日本人在华中地区最大的特务机关，专门负责策反、情报、暗杀，手眼通天，在金陵、上海、杭州都有分支机构。
晴气次郎这个名字，戴老板那边提过不止一次，说此人是日本特务头子里的头子，比76号的李群还难对付。
他平时深居简出，轻易不露面，可一露面，必有大事。
“看样子，戴老板猜测的不错。晴气次郎趁今晚这个机会，把李群、周延、李天裘这些人凑到一处，就是要商量江南第二期清乡作战部署计划。”
林川的目光在晴气次郎和李群身上停了不到两秒，便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他心里飞快地转着。
“晴气次郎、李群、周延，这些人都是大人物，我在金陵不过是个开服装公司的商人，明面上跟这些人八竿子打不着。我不可能凑到他们跟前去，更不可能混进他们的会议室。那间会议室，多半就在二楼某个房间里，门口必然有宪兵守着，里里外外都是特高课的人，走要是靠近半步，立马就会被盯上。”
“可要是他们真要商量作战计划，那我今晚就不能空着手回去。”
林川的心神沉入系统空间，看到了机械鸟。
这是系统奖励的监听神器，只有麻雀大小，通体乌黑，翅膀能无声地扇动，眼睛里藏着摄像头和窃听器，能飞、能停、能藏在暗处。
只要把机械鸟放出去，让它趁着夜色从二楼走廊的窗户缝里钻进去，停在会议室的某个角落，就能把晴气次郎和李群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录下来。
林川想到这儿，心里稍微定了定，又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
晴气次郎和李群在走廊上逗留了一会儿。晴气次郎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偏着头，跟李群低声说着什么。
李群微微弯着腰，侧着耳朵听，时不时点一下头，脸上的神色很认真。两个人说了大约两三分钟，晴气次郎直起身，冲李群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李群跟在后面半步，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林川的目光追着他们走了几步，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来。
楼下，掌声忽然又响起来。
上井腾冲站在台上，圆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两只手举起来，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台下的人慢慢停了鼓掌，仰着头看他。
“各位，各位来宾。”
上井腾冲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比方才洪亮了些，带着几分兴奋。
“废话我就不多说了。今晚的酒会，是让大家来放松的，来交朋友的，来谈生意的。我宣布……”
他顿了顿，右手往上一挥，声音拔高了几分。
“舞会，正式开始！”
话音刚落，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啪啪啪……
掌声轰鸣，比方才哪一次都响，在大厅里荡开来，震得头顶的水晶灯都跟着微微晃了晃。有人吹口哨，有人叫好，还有人举着杯子站起来，冲台上喊了一句什么。
掌声和欢呼声还在大厅里回荡，留声机里的爵士乐已经换了调子，一支华尔兹悠悠地响起来，旋律轻快又缠绵，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把满屋子人的脚步都往舞池中央牵。
男男女女纷纷放下酒杯、餐盘，牵着手往舞池里走。
一对、两对、三对……不过片刻工夫，舞池里便挤满了人。穿西装的、穿长袍的、穿军装的，搂着各自的女伴，踩着节拍转起来。裙摆旋开，皮鞋在地板上蹭出细碎的声响，满场都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低低的笑语。
郭袁把手里那杯香槟喝完了，空杯子往旁边侍者的托盘里一搁，转头看向林川和刘莉莉，脸上堆着那副热络的笑，拱了拱手。
“林川先生，林夫人，我们还有点事要去忙，就不打扰你们了。”
他说着，又偏头看了萧腾一眼。
萧腾端着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威士忌，反应过来，当即对林川和刘莉莉笑了笑，“林川先生，林夫人，我也有事，就不打扰二位了。”
“好，郭局长，萧局长，你们既然有事，那就去忙吧，有机会再约。”林川笑道，语气爽快，脸上那点恰到好处的热情，拿捏得刚刚好。
“好，下次一定好好聚一聚。”萧腾举起酒杯，冲林川晃了晃。郭袁也赶紧把刚拿起来的新杯子举起来。
三个杯子在空中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林川仰头喝了一口，郭袁喝得痛快，萧腾只是嘴唇沾了沾杯沿。
放下杯子，郭袁冲刘莉莉又笑了笑，摆了摆手。“林夫人，明天我们可就等着去你那儿挑旗袍了。”
刘莉莉抿嘴一笑，微微弯了弯腰。“郭夫人、萧夫人尽管来，我一定给二位姐姐留着最好的。”
柳飘烟拉着刘莉莉的手又舍不得似的捏了捏，这才松开，跟着郭袁转身走了。赵雅糖冲刘莉莉微微点了点头，也跟了上去。
四个人穿过人群，郭袁走在最前头，一路跟人拱手、点头、拍肩膀，笑得满脸开花。萧腾跟在后面半步，步子不快不慢，偶尔跟人碰一下杯，脸上那点淡淡的笑意始终挂着，可眼睛里头，什么也看不出来。
林川站在原地，目送着那四个人走远。郭袁的背影胖墩墩的，走路的时候肩膀一摇一晃。萧腾的背影瘦高，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竹竿插在人群里。
他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眼神深处，一道寒芒一闪而过。
可那道寒芒只闪了一瞬，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酒会守卫太森严了，外面有士兵、特工、狙击手，里面有特高课的便衣特工，五个人盯着全场，几乎没有死角。我亲自动手的话，哪怕很隐蔽，恐怕也会被察觉到不对劲。那五个特高课的人，眼睛毒得很，谁多喝了两杯，谁跟谁多说了两句话，都记在心里。我要是突然朝郭袁凑过去，动作稍微大一点，神情稍微不对一点，都可能被某一双眼睛逮住。”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往大厅各处扫了一圈。西廊柱下，陈明远端着半杯香槟，正跟一个穿长袍的龙国商人说话，笑得一脸和气，可那双眼睛的余光，始终没离开过大厅中央。
靠大门那边，赵龙端着一摞空杯子走过来，又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的，像个勤快的跑堂。东北角的马文魁擦完了桌子，拎着抹布站在通道口，像是在歇脚，眼睛却往两边瞟。
廊柱另一边的小圆桌上，徐秋萍还在嗑瓜子，跟前那一小堆瓜子壳已经堆得老高，可她眼睛看的是舞池里那些人的脚，不是手里的瓜子。
乐队旁边的陈明远，已经退到墙边，两手插在裤兜里，靠着墙站，脸朝着大厅中央，像是在听音乐，又像是在等人。
五个人，五双眼睛。
林川的眉头又紧了一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头在戒指上又摸了一下。戒面底下的毒针，还在那儿，冰凉的一小根，安静地藏着。
可他心里清楚，这个时候动手，风险太大了。
一旦被特高课的人看出破绽，别说暗杀，连他自己都得搭进去。到时候，佐藤井龙、小野五郎那两层关系，一样救不了他。
进了特高课的大牢，就是神仙来了，也得脱层皮。
“保险起见，还是召唤出傀儡士兵，让傀儡士兵动手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反而定了下来。傀儡士兵不知疼痛，不知恐惧，执行命令一丝不苟，而且不会留下活人的痕迹。
只要安排得当，傀儡士兵动完手之后，只要速度够快，收入系统空间，特高课的人就算再厉害，也查不到我头上来。
他暗暗下定了决心，手指从戒指上挪开了，脸上重新挂起那点从容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