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腾站在他旁边，没念出声，可也点着头，手掌虚虚拍着。
林川把郭袁和萧腾那副模样看在眼里，心里冷冷地哼了一声，脸上却不露分毫。
上井腾冲还在台上讲，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什么中日亲善，什么大东亚共荣，什么经济繁荣。他讲得兴致勃勃，圆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时不时还挥一下拳头，像是真被自己说的话打动了。
“呦西！说得好，说的太有道理了，为了大东亚共荣，一起奋斗。”
“一起奋斗！拥护大日本帝国！”
林川和刘莉莉一边鼓掌，一边大声的喊着。满脸的狂热，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一旁的郭袁和萧腾，看着一愣一愣的。
就在这时，两串心声，忽然在林川脑子里响起来。
先是郭袁的。
【难怪这小子能获得日本人赏识。对日本人忠心耿耿的模样，比老子还像样。光是这副架势，这副忠心，就值得我学习学习。】
然后是萧腾的。
【郭袁这个笨蛋，光知道拍马屁。你看看人家林川，拍得不着痕迹，拍得让人舒服。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鼓掌，什么时候点头，分寸拿捏得刚刚好。这小子，不简单。】
两串心声，一前一后，清清楚楚地在林川脑子里响过。
林川脸上不动声色，眼睛还看着台上，可心里已经冷下去了。他微微偏了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边的郭袁和萧腾。
郭袁站在他左手边，大概两三步远，正仰着头看台上，一脸憨笑。萧腾站在郭袁旁边，稍微靠后一点，眼皮半耷拉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两个人离他都挺近。尤其是郭袁，只要他往左边迈一步，再稍微侧一侧身，就能贴上去。
萧腾虽然稍远，可中间只隔着郭袁，真要动手，也就是一眨眼的事。
林川的心，慢慢沉下来。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头微微蜷了蜷。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银质的，看着跟普通戒指没什么两样，戒面平平的，没有花纹。
可这枚戒指的戒面底下，藏着一根极细的毒针。只要按一下戒面侧面的一个小凸起，毒针就会弹出来，刺入皮肤，针管里的河豚毒素ttx，能够让人在一到三个小时内，慢性死亡。
他摸了一下戒指，指尖在戒面侧面的凸起上停了停。
如果这个时候动手，或许有机会成功。
郭袁离他最近，只要他假装偏头跟郭袁说句话，凑过去一点，手指头在郭袁手背上轻轻碰一下，毒针就能刺进去。
郭袁不认得这戒指，甚至不会注意到那一点轻微的刺痛，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萧腾那边，稍微难一些，可也不是没办法。只要靠近，总会有机会，
林川的手指在凸起上按了按，心跳微微快了一拍。
就在他要行动的刹那，他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个人影。
大厅西侧，靠着舞池边的那根廊柱旁边，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正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过来。三十来岁，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脸上挂着闲适的笑，看着就是个来吃酒席的普通商人。
可林川认得他。
陈明远！
特高课的便衣特工之一。方才扫描眼扫出来的时候，他的职位写得清清楚楚。这会儿，他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原来位置，端着杯子，在大厅里不紧不慢地踱着，方向不偏不倚，正朝林川这边过来。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稳，眼睛四处看着，像是在找熟人打招呼，可那双眼睛的余光，一直在往林川和郭袁、萧腾这个方向扫。
林川的手指，在戒面上停住了。
他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陈明远此刻离他，大约七八步远。这个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可要是他此时动手，以对方特高课精英特工的观察力，肯定会察觉到一丝异常，到那个时候，一旦后续郭袁、萧腾慢性中毒死亡，自己就会是第一嫌疑人，立刻被抓进特高课大牢。
进了特高课，哪怕有佐藤井龙、小野五郎这两层关系，依然一点作用都没有。
林川的手指，慢慢从戒面上挪开了。
他脸上还挂着笑，还看着台上，还跟着鼓掌，可心里那点刚刚冒出来的杀意，被他硬生生按了回去。
不行！
他在心里又跟自己说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沉了些。
“风险太大了。特高课那几个人，一个个眼力毒辣，观察细微，连谁多喝了两杯、谁跟谁多说了两句话都记在心里。他要是突然朝郭袁凑过去，动作稍微大一点，神情稍微不对一点，都可能被那五双眼睛里的某一双逮住。
到时候郭袁和萧腾一死，特高课的人回头一查，今晚跟这两个汉奸照过面的、说过话的、离得近的，一个都跑不了。走今天好不容易借着佐藤井龙的面子混进来，搭上了横田一泓的关系，还跟松本正夫那些人搭上了线，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把这些全折进去。”
不能动手。
林川把目光从陈远明身上收回来，重新投向台上，脸上那点狂热和忠心还挂着，像是真被上井腾冲那番话打动了。
他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跟着台下的人又鼓了一阵掌。
掌声里，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往上抬了抬。
这一抬，就看见了。
宴会大厅的二楼，有一道走廊，沿着大厅三面墙走了一圈，栏杆是深色木头的，雕着简单的花纹，从楼下能看见走廊上的人影，可从走廊上往下看，整个大厅尽收眼底。
那是给贵宾准备的观礼廊，平时不对外开放，今晚倒是站了几个人。
林川的目光在走廊上扫过去，忽然定住了。
走廊靠北那一段，栏杆后面，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三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徽章。他脸型偏长，眉毛浓黑，眼睛细长，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冷冷的，扫着楼下的大厅，像是在估量什么。
他站得很直，肩膀端得平，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林川认得他。
李群。76号特工总部的主任，手底下管着上海76号整个特务机构，专门负责暗杀、绑架、策反，在汪伪那边挂了少将的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