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鞋。” 多桑说,“布面胶鞋,轻,不打滑,走山路快。御寒,靠厚袜子,靠绑腿。每人至少穿两副袜子 —— 里面穿一副羊毛袜,外面再套一副。腿上绑紧绑腿,就不冷。”
李大虎和庞连长对视一眼,心里头都是暗暗心惊 —— 好险,方才要不是多桑拦这一下,他俩真就让全连都穿上那又沉又滑的棉鞋去翻山了。这走半道上,鞋一结冰,看着山翻不过去。
“多亏了你,多桑。” 庞连长认真地道了谢,“这话,我得记一辈子。”
李大虎也拍了拍多桑的肩膀,转向庞连长:“对了,我们在阿三一个补给点,搞到四捆大绳,还有几袋面粉。你们,有多少绳子?”
“我们把全团的绳子都收集起来了,” 庞连长说,“凑了十二捆。加上你们的四捆,应该够用了。不过 这绳子,用过之后,就得留给后面的部队。所以,还得想法子再找找。”
“行,我去找。” 李大虎应下,转头安排。
营地里烙饼的焦香,混着高原上清冽的冷风,飘散开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山坳里就已经有了动静。
营地里的篝火还压着一点暗火,火星子在夜风里一明一灭。
李大虎爬起来,裹着大衣和毯子搓了搓冻僵的脸,把手放到嘴边呵了两口热气,又跺了跺脚,让血脉活泛起来,开始一样一样地收拾自己的装备。
他先把那身棉袄重新紧了紧,系牢了衣扣,又把绑腿一圈一圈地从脚踝缠到小腿肚,缠得紧紧的,多桑说,走这种山路,腿上一定要勒紧,既能护住小腿,又能防雪往裤腿里钻。
那双解放鞋是昨天新领的,套在脚上,蹬了蹬,又跺了跺脚,觉着合脚,不挤不松,这才直起腰,把另一双备用的解放鞋用油布裹紧了,塞进背包里。
他一边收拾,一边用眼睛扫了一遍自己那支队伍。
队里有一半人,没带枪。
这倒不是临阵退缩,也不是犯了什么糊涂。
是昨晚几个人围着火堆,反复掂量了半宿,才定下来的主意。
预计翻山越岭十天左右,一个人要是又背物资、又背枪,路上不是密林就是山涧,背那么多东西,没到地方人先就累趴下了。
与其这样,不如分分工 —— 一半人背物资,另一半人带长枪,弹药,轻重搭配着来。
这样,谁也不至于被压垮,枪也始终有人端着,遇了敌情才不至于赤手空拳。
庞连长那边,也是同样的路子。他带的人里,也有不少只背着物资的。
那些战士,一个个弓着腰,把炒面袋、弹药箱、药品包、绳捆,一样一样地背在身上。
紧跟在庞连长身后的,是那两个背着电台的。
报务员、摇机员,一前一后,背着那台电台,还有一串同样沉甸甸的电池。
也是每个人都带了两双鞋。一双穿在脚上,一双塞在背包里,用油布裹紧了。
收拾停当,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头一看,是楚阳来了。
楚阳一身军装,站在这蒙蒙的晨光里,风把他大衣的下摆吹得直晃。
他看着李大虎,目光在他那身行装上落了落,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格外郑重:
“大虎,我再跟你说一遍 —— 这一路,你一定要听庞连长的。”
李大虎刚想开口,楚阳摆了摆手,继续说下去:“他是老带兵的,翻山、穿插、遇敌,都有他自己的章法。这一路凶险,一个不小心,整支队伍都得搭进去。你别仗着性子来自作主张。遇到事儿,先听他的。听到没有?”
李大虎迎着楚阳的目光,站直了身子,连声答应:“听到了,听到了!哥,你放心,我一定听庞连长的,他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他让我蹲下我绝不站着。绝不给庞连长添乱!”
楚阳看着他,点了点头,又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去吧。路上,多加小心。”
天光一分分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边慢慢捻开一盏灯。
营地里的篝火被压灭,踩熄了火星子。
队伍在雪地上集结完毕,黑压压的一大片,足有二百多人。
先遣连在前,保卫处垫后,中间夹着那些背物资的、背电台的、背绳索的。
多桑走在最前头。
他穿着那件厚氆氇袍子,腰间别着那把短藏刀,肩上挎着一卷绳索,迎着风,第一个钻进了晨雾未散的山谷。
众人跟着他,鱼贯而入。二百多人,踩着积雪,“咯吱、咯吱” 地响成一片,像一条蛇,蜿蜒着,往那山谷深处,一点一点地摸了过去。
没有人说话,都在低头赶路。只剩下脚步声、呼吸声,和背包、绳索偶尔碰撞发出的、沉闷的 “哐当” 声。
山风裹着细雪,打在脸上,生疼。队伍没有停。
多桑在前头走着,不时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拨开积雪,看看底下的山形,又抬头望望林子的走向、山脊的走势,像是在辨认着什么,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像是要把那条十多年前走过的路,一点一点地,从记忆的深处,重新拽回眼前。
队伍里,报务员背着电台,走得吃力,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这天寒地冻的空气里,很快就凝成了薄薄的一层白霜。
旁边的摇机员伸手,帮他托了一把电台的边角,两个人换着劲儿,一步一步地往前捱。
李大虎走在队伍后面,算是断后和收容掉队的战士。
他走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 —— 晨光里,那个山坳,那个营地,已经渐渐远去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那条蜿蜒的队伍,心里头,也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
这条小路,十多年没人走过了。翻山越岭,要走上十天左右。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那支二百多人的队伍,就顶着这漫天的风雪,在向导多桑的带领下,一步一步地,朝着那条地图上标不出来的小路,摸了过去。
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停下,那一条条身影,在茫茫的雪野里,越走越远,渐渐融进那片苍茫的山色里去了。
山是软的。雪地越走越软,慢慢的已经找不到能经得住人的路了。
雪沫子从黑压压的林子上空洒下来,落在人身上,落在地上,落在这条根本看不出来的路上。
庞连长拄着一根砍来的硬木杆子,站在队伍前头,看着脚下的坡——陡,踩一脚滑半脚,前头的脚印刚被雪盖了个严实。幸亏绑腿绑的严实。
他回头喊了一声:“后头的人跟紧了,别掉到雪窟窿里!”
多桑从前头猫腰钻回来,脸上糊着雪,鼻子冻得通红:“我让人掐着绳子了,十个人一串。庞连长,这地方,咱们走不快。”
“别走太快,体力跟不上。”庞连长喘了口气,白气在面前散开,“前面是什么地方”
多桑说,再翻过前面那道冰坡,就是一片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