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间，偌大的金銮殿走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父女三人，和几个贴身伺候的下人。
宣帝这才从龙椅上起身，缓步沿着玉阶走下来。
卫辞鸢还坐在那张大椅子上翘着腿，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只抬眼看着他走近。
宣帝在她面前站定，低下头，伸出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怨。
“还知道回来啊，你？”
“一出去就是这么久，连个准信都没有，朕还以为你在外面玩得忘了这个家了。”
卫辞鸢抬手摸了摸被敲的地方，仰起脸，一脸“你冤枉我”的表情。
“父皇怎么这么恩将仇报？”
“我一回宫，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就听见青禾说有人在这殿上逼你立后。”
“我这不是急急忙忙赶来给你撑腰的吗。”
宣帝哼了一声，双手负在身后，摆出帝王的架子。
“朕还需要你撑腰？”
“朕可是皇帝。”
“这群人朕要是真想收拾，不过一句话的事。”
卫辞鸢嗤了一声，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双臂环抱在胸前，一副“行，算我多事”的样子。
“得。”
“是我多管闲事，热脸贴了冷屁股。”
“往后你再被人唠叨，我肯定再也不管你了。”
说着她转过头，朝凤宁渊招了招手。
“宁渊，我们走，让父皇自己在这儿当他的孤家寡人。”
说完她真的作势要往殿外走。
宣帝看着她这说走就走的性子，无奈地笑了，连忙开口叫住。
“好了好了。”
“父皇明白你们的心意了，还不行吗？”
他叹了口气，快步走到她面前拦住去路。
宣帝低下头，目光细细落在她脸上，他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蹭过那层薄薄皮肤，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瘦了许多。”
他皱着眉，语气里的怨怼不容置疑。
“肯定是在外面没好好吃饭，没好好照顾自己。”
“朕早就说过，你这身子底子虚，经不起折腾，你偏不听。”
卫辞鸢听得一脸不认同，她摇了摇头，还特意侧过脸让他看清楚。
“父皇哪里瘦了？”
“你这是太久没见我，产生错觉了。”
“我最近在外面吃得好睡得香，都还胖了一些呢。”
她可不想刚回来就被念叨个没完。
宣帝看着她这副嘴硬的模样，宠溺地笑了笑，不与她争辩，只当她是报喜不报忧。
心里却默默记下：往后定要让御膳房多做些滋补的，给她好好补一补。
说完了女儿，宣帝转过身，目光落在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凤宁渊身上。
他迈步走到少年面前，先露出一个温和的笑，然后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军中可还好？”
“吃得了那份苦吗？”
凤宁渊一听，眼睛立刻亮了，他用力点头，脸上满是藏不住的骄傲：
“嗯嗯，父皇！”
“儿臣在军中可好了，一点都不苦。”
“舅舅教了儿臣好多东西——排兵布阵、骑马射箭，还有怎么带兵、怎么跟将士们相处，儿臣都学到了，可多了。”
他挺起胸膛，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骄傲得像只开屏的孔雀。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家父皇前一秒还和颜悦色，下一秒脸色说变就变。
宣帝脸上的笑意骤然一收，他瞪起眼，抬起手带着几分怒气——却又刻意收着力道——轻轻拍在凤宁渊头上。
“臭小子！”
“谁让你私自跑去北辰的？”
“朕让你在军中历练，是让你好好学本事，不是让你无法无天到处乱跑！”
“你眼里还有没有军规？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凤宁渊一个措手不及。
他抱着头连忙往后躲，嘴里委屈地喊起来：
“啊——父皇！”
“你怎么打人啊！”
“舅舅他也去了的，又不是我一个人！你怎么不打舅舅就打我！”
宣帝哪里肯听他辩解，一边追一边抬手作势要打，声音里带着怒。
“你以为凌策那小子就跑得掉吗？”
“朕告诉你，他那份打，朕早就给他记下了！”
“让你们胆大包天私自离军，还敢瞒着朕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今日朕就好好教训教训你！”
凤宁渊吓得绕着大殿里的柱子拼命躲闪，双手死死抱着头，连声求救。
“姐姐！姐姐救我！”
“父皇要打死我了！”
他就围着卫辞鸢一圈又一圈地转，试图拿姐姐当挡箭牌，躲开父皇的追打。
卫辞鸢站在原地，看着这一追一逃闹哄哄的父子俩，抱着手臂笑得眉眼弯弯，眼里满是幸灾乐祸，半点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金銮殿上阳光正好。
方才的肃杀与沉重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片热热闹闹的温情，在空旷的大殿里悠悠回荡。
————
当夜月色很好。
长乐宫的院子静得能听见秋虫在墙根底下叫。
风从南边来，带着一点凉意，拂过廊下那几盆晚菊，又撩起灯笼外头蒙的薄纱，把光晃得一下一下的。
卫辞鸢半躺在院中的软榻上，身上搭了条薄毯，枕着自己的手臂仰头看天。
夜空很深，星子疏疏地散着，月亮挂在中天，清冷冷的白光落在她脸上，也落进她微微出神的眼睛里。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一步压着一步，踩得很稳。
是宣帝。
他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白日里那身龙袍和那一殿的威压都卸在了门外，这么走过来，倒像个寻常人家夜里来看女儿的爹。
卫辞鸢听见动静，没起身，只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便又转回去望天。
他们父女私下里向来如此，没有君臣之礼，也没有那些绕来绕去的客套话，只剩两个人的时候，谁都懒得装。
宣帝也不恼，走到软榻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青禾立刻带着两个小宫女端上热茶和点心，轻手轻脚地摆好。
随后她极有眼色地朝众人使了个眼色，所有人悄无声息地退下去，远远守着，把这一方院子完完整整留给了父女俩。
宣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下了喉，他才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温和。
“这一行，可还顺利？”
“在外头，有没有受委屈？”
卫辞鸢唇角微扬，依旧望着天上的星子，慢悠悠应道。
“蛮顺利的。”
“父皇放心，我好得很。”
宣帝看着她那副轻松的样子，心里却没全信。
他早就从自己的渠道知道了这一路的凶险，只是她不想说，他便也不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