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垂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一枚小巧的竹筒机关,触感冰凉细腻。
眼眸澄澈清明,静静观望前方缠斗的人群,心绪沉静无波,将整场厮杀牢牢掌控在股掌之间。
缠斗持续片刻,杀意愈发浓烈。
凤宁渊久战之下,呼吸已然微微急促,额角渗出薄汗,招式锐气稍减。
时机恰好。
卫辞鸢眸色微凝,指尖轻轻一按袖中机关。
“噗——”
一声极轻极细的闷响消散在风声刀鸣之中,微不可闻。
一团浓密纯白的烟雾瞬间自她袖袋中炸裂开来,飞速蔓延扩散,带着淡淡的辛辣清气,瞬息笼罩整片缠斗区域。
白雾浓稠厚重,转瞬遮蔽所有人的视线,将刀光、人影尽数吞没。
“咳咳——什么东西?!”
“是迷烟!该死!中计了!”
猝不及防的死士们接连剧烈咳嗽出声,视线被浓雾彻底阻隔,阵型瞬间大乱,凌厉的攻势骤然停滞,慌乱与焦躁瞬间蔓延开来。
借着这绝佳的混乱契机,卫辞鸢脚步轻抬,稳步上前,抬手快速拍了拍凤宁渊的肩膀,压低嗓音,字句清晰、沉稳有力地传入两人耳中。
“走。”
话音落,她反手精准扣住凌策的手腕,力道轻柔却笃定。
凤宁渊反应极为迅捷,瞬间收刀归鞘,敛去所有锋芒,即刻侧身护在卫辞鸢身侧。
三人借着浓雾遮掩,身形轻盈迅捷,脚步无声,接连几个起落闪身,彻底没入幽深荒草深处,转瞬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身后旷野里,只剩下漫天弥漫的白雾,以及死士们此起彼伏的咳嗽、怒骂与慌乱争执声,在空荡的荒野里久久回荡,凌乱不堪。
三人借着夜色掩护,在及腰的荒草间疾速穿行。
深秋风夜凛冽,浓重夜色沉沉压落,漫山枯黄野草肆意疯长,枝叶交错,堪堪没过腰身。
行走之间,粗糙草叶不断剐蹭衣摆,带出连绵细碎的沙沙声响,顺着夜风四散开来,又很快被晚风吞没。
凌策一马当先走在最前方开路,身姿挺拔沉稳,步履轻盈无声,深谙夜行隐匿之道。
他专挑草木茂密、地势僻静的盲区落脚,每一步都落得稳妥克制,全程不发半分多余动静。
悄然为身后两人扫清前路障碍,将行踪隐匿得滴水不漏。
凤宁渊紧随其后,主动落在最后方负责断后。
少年频频回头侧目,锐利眸光扫过身后漆黑旷野,反复确认没有追兵尾随、踪迹泄露,才快步抬步跟上队伍,警惕心丝毫未减。
卫辞鸢被稳稳护在队伍中央,步伐从容稳当,不见半分慌乱急促。
有身前身后两道坚实屏障护持,她周身松弛,全然无需忧心身后追兵。
三人一路疾行,约莫一刻钟光景,已然彻底远离方才厮杀的荒地。
身后那片旷野的混乱怒骂、兵刃交击之声尽数消散,再无半分余响。
四下彻底归于寂静,唯有秋风穿野草的簌簌轻响,偶尔夹杂着远山深处传来的夜枭啼鸣,凄厉破空,为沉沉夜色更添几分荒寂萧瑟。
“呼——”
凤宁渊缓缓放缓脚步,长长舒出一口浊气,抬手抹去额角细密的冷汗。
少年光洁的额头上沾着细碎草屑,发丝微湿,脸颊因一路疾奔染上通透的薄红,气色鲜活明朗。
即便气息稍促,他眼底依旧清亮锐利,未曾褪去半分警惕,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过周遭幽暗草木。
“应该…… 没追上来吧?”
凌策闻声驻足,身形微顿,凝神侧耳静静聆听片刻。
周遭万籁俱寂,唯有晚风徐徐穿林而过,再无半分人声、追兵动静。
他微微点头,声音低沉
“嗯,暂时没追来。”
话音落下,他目光立刻落向身侧的卫辞鸢,视线自上而下细细将她打量一圈。
一寸寸核查,确认她衣衫完好、周身无伤,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动。
卫辞鸢她侧身寻了一块相对平整干净的石块,抬手轻轻拂去石面堆积的枯草碎屑,姿态悠然地落座歇脚,神色松弛淡然。
洞口夜风不息,穿林而过的风声呜咽萧瑟。
凤宁渊怀抱着长刀,静静伫立在洞口阴影里,他抬手轻轻拨开半片垂落的藤蔓,留出一道窄窄的缝隙,恰好能将外头蜿蜒山道尽收眼底。
整个人却彻底隐在漆黑洞壁的暗影之中,不露分毫身形。
少年脊背绷得笔直,眼神锐利警觉,像一头彻夜守岗、寸寸戒备的幼兽,分毫不敢松懈。
他偏头回望洞内,轻轻颔首示意,眉眼沉静,告知洞内二人外头安稳,无需忧心。
凌策微微颔首回应,低沉出声,字字轻缓
“注意安全。”
语罢,他收回目光,洞内瞬间坠入一片静谧幽深。
唯有洞外寒风卷过藤蔓枝叶,发出细碎断续的呜咽声响,凄凄切切,宛如暗处有人低声啜泣,为沉沉夜色添了数分悲凉萧瑟。
微弱的夜色顺着藤蔓缝隙浅浅漏入洞内,朦朦胧胧洒落在卫辞鸢肩头,浅浅勾勒出她纤细单薄的肩线,看着孱弱易碎,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
凌策看着她,眉头慢慢蹙起来。
方才荒地里杀机临身、局势紧迫,他满心皆是护她脱身,无暇细思诸多蹊跷。
此刻尘埃落定、身处安稳之地,积压在心底的疑惑、后怕与担忧尽数翻涌而上,层层叠叠压在心口,沉甸甸的发闷。
他沉默良久,终究压不住心底焦灼,压低嗓音缓缓开口,语气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瑶儿,你为何不在南楚?为何会孤身一人跑到北辰来?”
他一直驻守边境,平日里京里的消息虽有传递,可都只报平安。
他只知道她前些日子遇刺,却不知道她居然跑到了北辰地界,还孤身一人涉险。
卫辞鸢闻言,单薄的肩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她缓缓低下头,纤细的指尖死死攥住膝头的云锦裙摆,力道克制,将柔软光洁的锦料攥出层层叠叠的深褶,久久不曾松开。
昏暗的洞内光线黯淡,却依旧遮不住她眼底翻涌的水光,盈盈蓄满眼眶,剔透得近乎破碎。
眼尾泛红,楚楚可怜,像一只受尽委屈、无处诉说的小兔子,满身脆弱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