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辞鸢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碑下的人。
她缓缓蹲下身。 膝盖碰到微凉的地面,带着点落叶的潮气,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石碑上的字。
青石被岁月磨得很光滑,指尖抚过笔画,凹凸的触感清晰传来。
“青雪。”
她喃喃开口,声音很轻,散在风里
“我回来了。”
“让你等了很久。”
风刚好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她身边飘过,有一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凉丝丝的,又软乎乎的。
像是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卫辞鸢弯了弯唇角,或许是小姑娘听见了,知道她回来了。
旁边的阿禾蹲下来,把手里拎着的篮子放在碑前,从里面拿出贡品 —— 几块桂花糕,是青雪生前最爱吃的,还有一盏兔子灯,小小的,糊着白纸,点着蜡烛,暖黄的光从纸罩里透出来。
又拿出一叠黄纸钱,一张张分开,点燃。
火苗舔着黄纸,很快便卷起来,化成黑色的灰烬,被风卷着,飘飘悠悠往天上飞。
“青雪姐姐,我是阿禾呀。”
小姑娘蹲在旁边,小声念叨,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哭腔
“我跟着姐姐一起来看你啦,你在那边好不好呀?有没有人陪你玩?”
她说着,吸了吸鼻子,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砸进泥土里。
青霜站在一旁,背挺得笔直,垂着眼帘,拳头在身侧微微攥紧,眼眶红得厉害,却死死忍着,没掉一滴泪。
如今主人回来了,妹妹要是知道,肯定很高兴。
那就够了。
就这么安安静静站了好一会儿,纸钱烧尽了,最后一点火星暗下去,风卷着最后一点灰烬,飘向林子深处。
天色也渐渐暗下来了,夕阳的光透过枝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卫辞鸢才缓缓站起身。
蹲得久了,腿有点麻,晃了一下。
青霜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小心。”
“没事。”
卫辞鸢摇了摇头,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走吧。”
她转身,迈步往林子外走,没回头,青雪在这里安安静静的,挺好。
回到凝香馆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秦淮河畔的灯笼全都亮了,红彤彤的一片,顺着河道蜿蜒,像是落在人间的星河。
丝竹声更热闹了,混着划拳声、笑闹声,还有画舫上传来的歌声,飘得很远。
刚走到后门的巷口,卫辞鸢就顿住了脚步。
巷口站着一道玄色身影,萧烬严背对着她,负手站着,身姿挺拔如松,玄色的衣摆被晚风掀起一角,旁边站着墨影,静静候着。
像是站了很久了。
像是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目光越过暮色,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嘴角弯起浅淡的笑意。
他张开双臂,声音低沉温柔,顺着风飘过来
“阿鸢。”
卫辞鸢看着他,愣了一下。
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地方,忽然就软了,她提着裙摆,小跑着奔过去,披风在身后飘起来,银白的发丝从风帽里滑出来几缕,在暮色里泛着柔光。
跑到近前,她纵身一扑,扑进他怀里。
萧烬严稳稳接住她,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蹭了蹭,带着点无奈的宠溺
“慢点,跑这么快做什么,我又不会跑。”
“你忙完了吗?”
卫辞鸢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刚祭拜过的微哑。
“嗯,事情处理完了,就过来接你。”
他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风帽带子,指尖拂过她的脸颊,有点凉,便用掌心给她焐了焐
她往他怀里又蹭了蹭,汲取着熟悉的暖意。
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笑意
“我们回家吧?”
“好。”
萧烬严点点头,牵着她的手,转身往马车走。
掌心温热,稳稳包裹着她的。
青霜和阿禾跟在后面,墨影也跟上,几人的身影渐渐融进暮色里,灯笼的光从巷口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暖融融的。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回家的路,总是安稳又温柔。
几人回到王府的时候,暮色已经沉透了。
廊下的羊角灯笼一盏盏亮着,暖黄的光顺着回廊铺过去,一直延伸到垂花门口,在青石板地上投下雕花的光影。
风卷着晚桂的香气飘过来,混着院子里的草药味,温温的。
刚跨过垂花门的门槛,还没走两步,就听见内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伴着老人洪亮又带着点雀跃的笑声,人还没到,声音先撞了过来。
“找到了!找到了!哈哈哈哈!”
众人都是一愣。
抬头望去,药老手里攥着本泛黄的线装古籍,另一只手提着袍角,风风火火地从穿堂那边跑过来。
山羊胡翘得老高,脸上泛着红光,眼睛亮得像捡到了什么稀世珍宝,哪里还有平日里半分仙风道骨的沉稳模样。
“师傅?”
阿禾先反应过来,蹦跶着跑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什么找到了啊?您慢点跑,仔细摔着!”
“摔什么摔!我身子骨硬朗着呢!”
药老一把挥开她的手,也不急着喘气,举了举手里那本古籍,封皮都磨得起毛了,边角卷着,看着有些年头了
“找到冰火毒的解法了!”
他这话一出,在场几人都是一震。
卫辞鸢脚步顿了顿,抬眼看向那本古籍。
萧烬严扶着她胳膊的手也微微收紧,眸色动了动,这几日药老天天把自己关在小书房里,翻他带来的古籍手札,就是为了找冰火毒的根治之法。
本以为还要些时日,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眉目了。
“快说说,怎么解?”
阿禾眼睛亮晶晶的,拽着药老的袖子晃了晃。
药老捋了捋山羊胡,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往旁边的石桌旁走,把古籍摊开在桌面上,书页泛黄,上面是工工整整的小楷,还配着细致的图谱,画着一只蚕形的虫子,通体半透明,一半莹白似雪,一半赤红似火,看着诡异又神奇。
“这东西,叫冰魄蚕。”
药老指尖点在那幅图上,语气郑重了几分
“是北辰国慕容家族的镇族至宝。”
“传闻这冰魄蚕,是至阴与至阳的完美结合体,体内一边蕴着寒冰之魄,一边藏着离火之精,最是神奇的地方,就在‘以毒攻毒,阴阳调和’八个字。”
他说着,抬眼看向卫辞鸢,眼神亮得惊人
“你体内的冰火毒,一半寒邪入骨,一半热毒焚脉,寻常药石根本碰不得,越解越乱,可这冰魄蚕不一样,它能精准认出人体内的冰毒与火毒,一点点吞噬化解,最后还能把化解掉的剧毒,转化成精纯的寒冰真气或是离火真气,反哺给这身体,是逆转化的法子,闻所未闻。”
“不仅如此。”
药老越说越起劲,指尖点着书页上的注疏
“这东西还有伴生的性子,平时至毒至寒,非奇毒不食,就靠极寒极毒的东西养着;可真要遇上人体中毒,它又有极强的解毒和疗伤之能,亦正亦邪,邪得很,也神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