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辞鸢坐在圈椅上,看着底下跪了一片的人,指尖轻轻叩了叩梨花木的案沿。
“都起来吧。”
她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说罢,她起身,缓步走下台阶,走到苏娘面前,裙摆扫过青石地面,没发出半分声响。
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苏娘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精致的妆容都花了,眼线晕开黑黑的一道,看着有些狼狈,可眼神里的崇敬与狂喜却亮得惊人。
卫辞鸢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角,擦去滚落的温热泪水。
“哭什么。”
她语气柔和了几分
“我这不是回来了。”
说着,她微微用力,扶着苏娘的胳膊,将人拉了起来。
苏娘站起身,还在抽噎,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她攥着卫辞鸢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又消失了。
卫辞鸢也没挣开,任由她攥着。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站了片刻。 没有多余的话语,可所有的思念、确认、安心,都在这一眼里了。
“一切可还好?”
半晌,卫辞鸢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都好。”
苏娘连忙点头,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管事的利落
“楼里一切都按着主人当年定下的规矩来,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点
“大家都很想主人。”
卫辞鸢点点头,她也知道,这两年青霜撑得不容易,苏娘她们也不容易。
“辛苦你们了。”
她轻声道。
“不辛苦!”
苏娘立刻摇头
“能守着蚀月楼,等主人回来,不辛苦。”
又简单问了几件重要的事情,苏娘都一一答了,条理清晰,半点不乱,看来这两年,确实打理得极好。
“好了,正事回头再说。”
卫辞鸢摆了摆手
“出去走走吧,在这密室里闷得慌。”
“哎,好。”
苏娘连忙侧身让开路
“主人这边请,二楼雅间刚收拾过,临窗能看见整条秦淮河。”
几人从密室侧边的暗门出去,顺着石阶往上走,转个弯,便推开了一扇雕花木门。
“叮铛 ——”
门口挂着的银铃轻轻一响,丝竹声、笑闹声、划拳声,瞬间扑面而来,混着浓郁的酒香、脂粉香、桂花甜香,热热闹闹地撞进耳朵里。
和方才肃穆死寂的密室,判若两个世界。
正是凝香馆的二楼。
楼下大厅里灯火通明,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都是锦衣华服的客人,台上的歌姬抱着琵琶,轻拢慢捻,歌声婉转。
舞姬穿着水袖长裙,在中央翩翩起舞,裙摆翻飞,像盛开的牡丹。
姑娘们穿梭在席间,笑着劝酒,吴侬软语,娇俏动人,好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谁能想到,这秦淮河畔最红火的青楼,竟是京城最大的情报据点。
苏娘陪着卫辞鸢,往最里面的雅间走。
沿途的姑娘们见了苏娘,都纷纷躬身行礼,目光好奇地扫过她身旁这位蒙着面纱、披着披风的客人,却没人敢多问。
进了雅间,卫辞鸢走到窗边。
推开半扇窗,晚风立刻钻进来,带着秦淮河的水汽,混着两岸的桂花香,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她扶着栏杆,往下看。
脚下就是秦淮河,河面画舫凌波,都挂着红灯笼,光影映在水里,漾开一圈圈金红色的涟漪。
河两岸的灯笼连成一片,像两条火龙,顺着河道蜿蜒远去。
远处的石桥上还有小贩挑着担子叫卖,声音隔着水面飘过来,模模糊糊的,倒也热闹。
卫辞鸢站了好一会儿,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
还是当年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散在风里。
“青霜。”
“主人。”
青霜立刻上前一步,站在她身侧。
卫辞鸢沉默了几秒,目光望向远处的城墙,声音放得更低
“我想去看看青雪。”
青霜浑身猛地一震,她侧头看向卫辞鸢,借着灯笼的光,能看见她面纱下的侧脸线条柔和,却带着化不开的沉重。
青霜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抿了抿唇,点点头,声音有点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是,青雪…… 青雪要是知道主人回来了,一定很开心。”
两人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对那个小姑娘的怀念,旁边的阿禾本来趴在窗边看河灯,听见这话,也连忙直起身,点点头
“我也去!我也想念青雪姐姐,以前她还给我买兔子灯呢。”
当年她跟着姐姐来京城,青雪姐姐总带着她玩,给她买糖人,带她逛花灯,对她可好了,后来青雪姐姐没了,她难过了好久。
卫辞鸢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
她轻声道,转身离开了窗边,窗外的河灯还在悠悠地飘,映着她的背影,拉得很长,带着点说不出的寂寥。
马车出了城南门,顺着官道往西边走。
越走越僻静,两旁的人家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树林,深秋时节,树叶都染成了金红色,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叶子,铺了满地碎金。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
阿禾趴在窗边,看着外面倒退的树影,也不闹了,安安静静的,小脸皱着,带着点难过。
青霜坐在车辕边,背挺得笔直,望着前面的路,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卫辞鸢靠在车壁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披风上的绒线,心里也沉沉的。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缓缓停下。
“主人,到了。”
青霜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点微哑。
卫辞鸢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下车,抬眼便是一片桃花林,深秋时节,桃花树早落尽了花,连叶子都掉了大半,只剩下遒劲的枝桠,交错着指向天空。
林子很深,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枝桠的沙沙声,偶尔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下来。
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青霜在前面带路,踩着落叶往林子深处走,走了约莫百十来步,便看见两棵长得格外粗壮的桃树中间,立着一座青石墓碑。
碑身不高,也没什么装饰,简简单单的,碑前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显然时常有人来打扫。
碑上刻着一行字:青雪之墓。
落款处刻着小小的一朵桃花,是卫辞鸢当年亲手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