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辞鸢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弯了弯唇角。
这声音,她熟得不能再熟。
——是青霜。
她转过身,刚朝着垂花门的方向看过去。
“噔噔噔噔 ——”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玄色身影风风火火冲了进来,青霜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腰束同色革带,别着柄银鞘短匕,袖口裤脚都紧紧收着,看着干脆又飒爽。
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只鬓边垂着两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飘。
此刻看见卫辞鸢,眼睛 “唰” 地亮起来,所有的沉稳都碎了个干净,几步冲到卫辞鸢面前,她也没多话,张开手臂就抱了过来。
力道很重,带着失而复得的劲儿,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的空缺都补回来。
“噗 ——”
卫辞鸢被这股冲击力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轻轻撞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萧烬严站在她身侧,下意识伸手扶了扶她的腰,掌心稳稳托住,才没让她摔着。
青霜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口气,熟悉的药香混着淡淡的冷香。
“您可算回来了。”
她声音有点哑,带着点微颤,压着的情绪终于露了点苗头。
“傻丫头,我这不是回来了。”
卫辞鸢笑了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一下一下,力道沉稳,像是安抚这些年的辛苦。
“好久不见,青霜。”
青霜抱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往后退了半步,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瞬间又收敛了情绪,恢复了平日里副楼主的利落模样,只是眼尾还泛着点红,泄了底。
两人正说着。
“青霜!”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带着点浓浓的敌意。
几人转头看去。 只见阿禾站在垂花门边上,本来怀里抱着个大大的蓝布包袱,鼓鼓囊囊的,装着她和师傅的药材、衣物,是刚跟着墨影从马车那边搬行李进来。
她嘴里还哼着小调,一抬头看见青霜抱着卫辞鸢,脸 “唰” 地就垮下来了。
她二话不说,往前两步,“啪” 地一下把怀里的包袱塞进旁边墨影的怀里,力道有点大,墨影下意识接住,怀里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放开我姐姐!”
阿禾喊着,噔噔噔跑过来,伸手就去拉青霜的胳膊,想把她从卫辞鸢身边拉开。
“姐姐是我的!”
她叉着腰,仰着小脸,瞪着青霜,一副护食的小模样。
青霜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只炸毛的小团子,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脆生生的,像两只斗架的小鹌鹑,谁也不让谁,说着说着,还围着卫辞鸢转起圈来,你拉一下她的袖子,我扯一下她的披风,都想把卫辞鸢往自己这边拉。
“姐姐站我这边!”
“主人跟我走!”
卫辞鸢站在中间,被两人拉来拉去,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忍不住低笑出声。
萧烬严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小姑娘闹得不可开交,也弯了弯唇角,他本想开口制止,可看卫辞鸢笑得眉眼弯弯的,便也没说话,由着她们闹。
墨影抱着一大堆包袱站在一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看着阿禾蹦蹦跳跳的样子,眼底深处也不着痕迹地柔和了几分。
夕阳慢慢往下沉,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院子,给两人的身影都镶上了一圈暖金色的边。
闹着闹着,阿禾抓住卫辞鸢的胳膊往自己这边一拽,力道没个轻重,青霜下意识拽住披风的帽子往回拉。
两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力道都不小。
“哗啦 ——”
一声轻响。
卫辞鸢身上那件石青色的连帽披风,帽子被狠狠扯了下来,顺着肩膀滑到后背,一头银白的发丝,瞬间散了出来。
她本来就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了个半髻,大半头发都披在身后。
帽子一掉,长发便顺着肩头滑下来,铺了满满一肩,银白的发丝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暖金色的柔光,像揉了一把碎金在里面,又像是初冬落在枝头的霜雪,白得晃眼。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阿禾先松了手,吐了吐舌头,往后缩了缩,她是知道姐姐头发白了的,刚才闹得忘形了,这下闯祸了。
青霜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敛了下去。
她站在原地,瞳孔猛地一缩,像是没看清似的,往前迈了半步,目光死死钉在那片白发上,从发梢看到发根,一寸寸扫过去,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缓缓伸出手。 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怕碰碎了似的,轻轻拾起一缕落在她胸前的白发,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真真切切的,不是幻觉。
青霜的喉结动了动。
“主…… 人?”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破碎的发颤。
那一声轻唤,落在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轻得像风卷落叶,却重得砸在人心上。
青霜就那么举着手,指尖捏着那缕银白的发丝,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青霜指尖越收越紧,指腹蹭过柔软的发丝,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着,一下一下钝疼。
“为何?”
她抬头看向卫辞鸢,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没什么大事。”
卫辞鸢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笑了笑,伸手轻轻拂开她捏着发丝的手,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说来话长,不碍事。”
青霜看着她云淡风轻的样子,哪里会信。
“别担心。”
卫辞鸢失笑,指尖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力道很轻
“会好的。”
她垂眸看了看肩头的白发,指尖轻轻捻起一缕。
发丝柔软,在夕阳最后一点余光里泛着柔光,比起苍梧山里九死一生,比起祭台上差点失控,比起那些埋在黄土里的人命,头发变白,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青霜看着她坦然的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
主人永远都是这样,天大的事都自己扛,轻描淡写地带过去,生怕身边的人担心。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卫辞鸢含笑的眉眼,那些问题忽然就问不出口了,主人刚回来,一路劳顿,身子还虚,不该刚进门就说这些烦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