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辞鸢正捏着颗饱满的葡萄往嘴边送,闻言指尖猛地一顿。
紫莹莹的葡萄从指间滑落,“咕噜” 一下滚在绒毯上,沾了点细碎的羊毛白絮,她像是没察觉似的,微微皱起眉,眼底浮起明显的疑惑,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暗卫营?”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讶异,南楚暗卫营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那是皇室最隐秘的利刃,藏在阴影里的杀器,执掌监察、暗杀、情报诸事,势力遍布南楚十三州,甚至渗透周边列国。
里面的死士个个万里挑一,只听皇帝一人号令。
这样一股足以动摇朝局的力量,是父皇执掌皇权的根本底牌,怎么会说给就给她了?还是在她离京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安排妥当,半点风声都没露。
星魅看着她疑惑的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继续解释道
“暗卫营是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一手创建起来的,当年宫里夺嫡凶险,陛下的母族式微,在宫里步步维艰,陛下就是靠着暗中攒下的几个人手,一点点打磨,才有了如今这八百死士。”
“这些人,都是陛下亲自挑选的,此生也只为保护陛下一人,别说朝中大臣,南楚任何一人也调不动暗卫营一兵一卒。”
她说得很慢,把当年先帝创业的艰难略略提了几句,更显得这份托付的分量之重,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口发闷。
“那日陛下深夜召我们五人进御书房密室,亲口吩咐我们,往后整个暗卫营的主子,只有您一人,名册、暗号,都封在紫檀匣子里,我们随身带着,等殿下安全到达,便全数交给您。”
星魅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卫辞鸢,眼神里带着当时听到圣旨时的震惊,还有此刻的笃定,声音压得更低,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每个字都轻轻砸在人心里
“甚至……”
“哪怕您未来有一天想要那个位置,我们也必须护您周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话音落下,院子里瞬间静了几秒。
只有炭炉上的水壶还在 “咕嘟咕嘟” 冒着白汽,细碎的气泡破裂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晰,风卷着桂花香飘过,甜丝丝的气息落在鼻尖,却没能冲淡这话里沉甸甸的分量。
那个位置。
不用明说,两人都清楚指的是什么。
南楚的九五之尊,那把冰冷的龙椅。
卫辞鸢愣了一两秒,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她明白,那位置看着风光,实则孤寒。
其实她从来没对那把龙椅动过半分心思,她一直以为父皇也懂她的心思,结果父皇不声不响,不仅把最锋利的刀递到她手里,连后路都给她铺得明明白白。
哪怕她有朝一日想反了,想夺那江山,暗卫营都会是她最坚实的依仗,帮她扫平一切阻碍。
卫辞鸢沉默了片刻,忽然无奈地笑了一声。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点哭笑不得的宠溺,又藏着化不开的暖意,指尖捻起毯子上那颗滚落的葡萄,指尖蹭着上面的白霜。
心里暗暗道:父皇啊,一定要做到这般吗。
这哪里是给她留依仗,这是把他这辈子的家底,都塞给她了。
“好了,不说这些。”
卫辞鸢很快敛去眼底的情绪,抬眼看向星魅,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下来,像是轻轻翻过了这一页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眼下君澜城的事刚了,别的事,往后再说。”
她话音刚落,廊下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步伐很重,是萧烬严的脚步声。
星魅立刻站起身,微微侧身行礼,垂着眼眸,敛去了所有情绪。
萧烬严掀开门廊处的珠帘走过来,玄色的衣摆带着夜风的凉意,肩头上还落了几片细碎的金桂花瓣。
“聊什么呢,这么认真。”
他走过来,自然地在卫辞鸢身边坐下,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
“冷不冷?要不要再添件衣裳?夜里风重。”
“不冷。”
卫辞鸢摇了摇头
萧烬严笑了笑,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领口,将钻进来的夜风都挡在外面
“刚跟张川交代完事,听街上回来的士兵说,今夜君澜城外面很热闹。”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笑意,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询问
“要不要去看看?总躺着也闷得慌。”
卫辞鸢眼睛微微一亮,躺了三天,闷都闷坏了。
“好啊。”
她立刻点头,像个终于被放出门的孩子,眼尾都弯起来了,银白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在暖光下泛着柔光。
她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星魅,冲她眨了眨眼,语气轻快
“你们也别总守着了,四处去逛逛吧,最近也没什么事,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雷、哑禅他们也都在前面,你去找他们吧,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随意一点,不用拘着。”
星魅闻言,微微躬身:“是,属下明白。”
她又看了卫辞鸢一眼,见她神色轻快,眼底带着点雀跃,便也放了心,悄悄退了一步,转身沿着回廊走了,衣摆扫过青砖,没发出半分声响。
院子里顿时又只剩下两人。
炭炉上的水壶咕嘟响着,暖融融的雾气裹着桂花香,绕着两人飘。
萧烬严伸出手,递到她面前,掌心向上,指节分明,带着温热的温度
“那走吧,带你出去逛逛,慢点儿,我扶你。”
卫辞鸢看着他宽大的手掌,抬眼看向他,灯笼的暖光落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的轮廓柔和了许多,深邃的凤眸里盛着满满的笑意。
她伸出手,放在他掌心。
温热的手掌立刻包裹住她的手,稳稳的,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萧烬严微微用力,将她拉起身,另一只手自然地扶着她的胳膊,生怕她站不稳,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扶着什么稀世珍宝。
“慢点,不急。”
他低声叮嘱,声音里满是宠溺。
廊下的灯笼一盏盏往后退,光影明明灭灭,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柔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