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的主院,彻夜灯火通明。
暖阁的窗棂被厚毡布封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头深夜的寒风,殿内燃着银丝炭,暖融融的热气里,却混着浓得化不开的药香与淡淡的血腥气,太医院的院正带着四位太医,站在拔步床前,面面相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头上满是冷汗。
床榻前,阿禾像只炸毛的小兽,张开双臂死死地护在床前,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瞪着一众太医,明明脸上还挂着泪痕,身子因为后怕还在微微发抖,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都站住!谁也不许上前!”
院正急得直搓手,对着阿禾躬身劝道
“阿禾姑娘,您行行好,让我们给这位公子诊治吧!这位公子失血过多,肋骨错位,肺腑也受了损,再不及时施救,怕是要出大事的!王爷吩咐了,务必保下公子的性命,我们担待不起啊!”
“担待不起?我才担待不起!” 阿禾梗着脖子,声音带着哭腔,却半点不退让
“我师傅是药老!我是他唯一的徒弟!论医术,你们太医院的这些方子,在我眼里连皮毛都算不上!她的伤,我来治,用不着你们插手!”
她自小跟着药老在崖底长大,浸在药罐子里十几年,别说骨裂失血,就是更凶险的毒、更重的伤,她都跟着师傅处理过,这些太医的医术,在寻常人眼里已是顶尖,在她眼里,却根本不够看。
更重要的是,姐姐脸上的面具,绝不能摘。
从被萧烬严抱着回王府,一路到这寝殿,阿禾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卫辞鸢脸上的鸦青面具,她虽然天真,却不傻,姐姐一直戴着面具,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必然有她的苦衷,哪怕是昏迷不醒,也绝不能让外人看到她的脸。
这些太医鱼龙混杂,谁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旁人的眼线,一旦摘了面具,姐姐的身份暴露,只会引来更多的杀身之祸。
“阿禾姑娘,这…… 这不合规矩啊!” 另一位太医急声道
“我们奉了王爷的命令,必须……”
“必须什么?”
殿门突然被推开,萧烬严一身寒气地走了进来,玄色锦袍上的血渍还未清理干净,周身的戾气还未散去,狭长的凤眸扫过殿内,声音冷得像冰,瞬间让喧闹的寝殿安静下来。
一众太医连忙躬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喘。
阿禾看到萧烬严,眼睛又红了,却依旧护在床前,不肯退让半步,仰着头看着他,语气坚定
“王爷,我知道你想救公子,但是他们不能碰她!公子的伤,我治,我师傅教我的本事,比他们厉害得多!他们不能碰公子,谁都不行!”
萧烬严的目光落在床榻上,看着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的卫辞鸢,看着她脸上依旧牢牢戴着的鸦青面具,眸色动了动。
他当然知道,她不想让外人看到她的真面目。
从抱着她上马,一路疾驰回王府,他就没动过她脸上的面具,哪怕太医急着要查看她是否有头部伤势,也被他厉声拦了下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张面具之下,是卫辞鸢的秘密,是她不肯轻易示人的软肋。
他抬眼,看向一脸戒备的阿禾,眸子里的冷意散了几分。
阿禾拍着胸脯保证,眼里满是笃定
“公子的伤是失血过多,左臂刀伤深可见骨,肋骨三根骨裂错位,震伤了肺腑,还有内力耗竭引发的元气亏损,我能给她接骨,能配出最好的伤药,能稳住她的气血,绝对比他们这些只会用老山参吊命的太医强!只要你们别乱碰她,我保证她醒过来,不会落下半点病根!”
她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对伤势的判断精准无比,连院正都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他们只给昏迷的卫辞鸢把了脉,都没能把骨裂的根数、肺腑受损的程度说得这般精准,这个看着不过十六岁的小姑娘,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萧烬严看着阿禾眼里的笃定,又看了看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卫辞鸢,最终沉声道
“好,她的伤,由你主理,太医院所有人都听你调遣,给你打下手,若是她有半分差池,本王唯你是问。”
“是!我一定不会让公子有事的!”
阿禾瞬间松了口气,眼睛亮了起来,连忙转身,对着一众太医吩咐道
“你们都出去!只留一个人在外面候着,给我打下手!把你们太医院最好的血竭、续断、老山参、雪莲都送过来,还有接骨用的桑皮纸、夹板,熬药用的银壶,全都要最好的!快!”
一众太医看向萧烬严,见他微微颔首,连忙躬身应下,不敢有半分耽搁,快步退了出去,只留了一个院正在外间候命,随时听候差遣。
寝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萧烬严站在不远处,看着阿禾动作麻利地解开卫辞鸢左臂的衣袖,看着深可见骨的伤口,小姑娘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眼里又泛起了泪光,却咬着唇,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拿出自己随身带的药囊,动作熟练地清创、消毒、上药、包扎,每一个步骤都精准稳妥,没有半分慌乱。
处理完手臂的外伤,她又小心翼翼地解开卫辞鸢的衣襟,查看肋骨的伤势,指尖轻轻触碰到错位的骨茬,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珍宝,嘴里还小声地念叨着
“姐姐,忍一忍,很快就好,我一定轻轻的……”
萧烬严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能清晰地看到,阿禾的手法,比太医院的太医们老道得多,用的伤药,也是药老秘制的,连他都只在当年北境征战时,见过重伤的将领用过一次,止血生肌的效果奇佳。
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几分。
有阿禾在,她不会有事的。
这一夜,寝殿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阿禾几乎没合眼,先是给卫辞鸢接好了错位的肋骨,用夹板固定稳妥,又换了三次药,盯着银壶熬了三碗凝神固气的汤药,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进卫辞鸢嘴里,时不时伸手探她的体温,摸她的脉搏,生怕她的伤势有半分反复。
萧烬严也守了一夜,就坐在外间的软榻上,处理着暗卫递来的密报,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寝殿内,只要里面有半点动静,就会立刻起身查看。
天快亮的时候,阿禾终于忙完了所有事,看着床榻上卫辞鸢平稳下来的呼吸,还有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脸,终于松了口气,腿一软,坐在了床边的脚踏上,趴在床沿,握着卫辞鸢没受伤的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眼底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
卫辞鸢是被一阵轻微的刺痛惊醒的。
左臂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胸口的肋骨更是随着呼吸,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她闷哼了一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明黄色的帐幔,绣着繁复的云纹,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药香,还有一丝淡淡的、独属于药老药谷的草药清香,不是太医院那些苦涩厚重的药方味道。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握着,低头看去,就看到阿禾趴在床沿,睡得正熟,小脸皱着,眼底是浓重的青黑,眼下还有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守了她整整一夜,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沾了药渍的帕子。
卫辞鸢的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暖流,又带着浓浓的愧疚。
都是因为她,阿禾才会被掳走,受了这么多惊吓,还熬了整整一夜守着她。
她轻轻动了动手,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给阿禾披件衣服,可刚一动,就扯到了胸口的伤,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呼吸瞬间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