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眸色沉了几分,继续道
“我真正在意的,从来都不是萧景然,而是宫里那位,萧景然能这么顺利地和蛮族搭上线,能拉拢到京郊大营的副将,没有他在背后默许,根本不可能,他这是想借着萧景然的手,削我的兵权,等我们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坐收渔翁之利。”
卫辞鸢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头,轻声道
“我知道。所以我们不能按着他的计划走,萧景然要反,我们就让他反,但是要把所有的损失都降到最低,不能让他伤到分毫百姓,也不能让他有机会和蛮族的人汇合,至于宫里那位,我们就借着这次的事,让他看看,这江山,离了你,稳不住。”
话音落下,萧烬严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姑娘,凤眸里翻涌的冷冽与算计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少在人前显露的、复杂难言的怅然。
他反手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让她完完全全贴在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阿鸢,你只知他帝王心术深不可测,却不知,我与他,也曾是这宫里最亲近的兄弟。”
卫辞鸢的动作微微一顿,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她跟在他身边这么久,极少听他提起与当今皇帝的过往,只知道两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却始终隔着一层君臣的隔阂,却从没想过,这份隔阂背后,还有这样的过往。
“先帝还在的时候,我是宫里最小的皇子,生母是中宫皇后,与他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萧烬严的声音很轻,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里
“那时候父皇格外宠我,总说我像他年轻的时候,骑射兵法一学就会,朝堂里的老臣都私下议论,说父皇动了易储的心思,可我从来没对那把龙椅有过半分想法。”
他轻笑了一声,笑意里却没半分暖意,只剩下无尽的唏嘘
“我那时候就喜欢跟着军营里的人舞刀弄枪,总想着长大了去边境,骑马打仗,守着大晟的疆土,至于那九五之位,我从来都觉得,该是他的,他是嫡长子,性子仁厚,读遍圣贤书,懂民生,知进退,比我这个只懂打打杀杀的,适合坐那个位置多了。”
“小时候,宫里的其他皇子欺负我,都是他第一个冲出来护着我,有一次我偷偷爬树掏鸟窝,摔下来崴了脚,怕父皇责罚,是他替我扛下了所有罪责,被父皇罚在太庙跪了整整一夜,那时候他跟我说,有皇兄在,什么都不用怕,他还会偷偷把御膳房的桂花糕藏在袖袋里,带给我吃,哪怕被母后发现了,挨了训,也次次都记着我爱吃甜口的。”
卫辞鸢听着,指尖微微收紧,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见过他在朝堂上杀伐果决的样子,见过他在沙场上铁血无情的样子,却从未想过,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也曾有过被兄长护在身后的少年时光。
“先帝驾崩那年,我刚满十七岁。”
萧烬严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先帝走得突然,没留下半分遗诏,京里各路藩王虎视眈眈,几位皇子也蠢蠢欲动,是我带着京畿大营的兵,守了皇宫三天三夜,压下了所有的异动,亲手把他扶上了那把龙椅。”
“登基那天,他穿着龙袍,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却走下来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往后我们兄弟二人,一个守内,一个安外,共享这江山。”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那时候我信了,我知道,只要我还在京城,手里握着兵权,就必然会引来非议,也会让他心里不安,所以登基大典刚过,我就主动上了奏折,请旨去北境镇守边关。”
“这一去,就是八年。”
八年的时光,从十七岁的少年郎,到二十五岁名震天下的摄政王,他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打了大大小小上百场仗,身上添了十七道深浅不一的伤疤,硬生生把南下的蛮族铁骑打回了草原,把大晟的边境线往外扩了三百里,护得边境百姓再无战乱之苦。
“我在北境的那些年,从来没插手过朝堂里的任何事,打了胜仗,所有的功劳都先记在他的头上,缴获的战利品,也尽数送回京城,我总觉得,我替他守好国门,他安好内政,我们兄弟二人,就能像小时候说的那样,把这江山守好。”
萧烬严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寒意,还有彻骨的失望。
“可我胜仗打得越多,手里的兵权越重,京里的流言就越凶,都说我功高震主,拥兵自重,迟早要反,一开始我没在意,我总觉得,他是我一母同胞的皇兄,他懂我,可慢慢的,我就发现,一切都变了。”
“他给我的粮草,一拖再拖,明明足够支撑十万大军的粮草,到了北境,就只剩下三成,我身边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副将,一个个被他以各种名义调回京城,明升暗降,夺了兵权,安插进来的人,全是他的心腹,说是辅佐,实则监视,甚至有一次,我中了蛮族的埋伏,被困在孤城半个月,传了八道求援的奏折,他都压着不发援兵,就等着我死在北境。”
卫辞鸢的心脏狠狠一揪,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心疼,她终于明白,他眼底偶尔流露的疏离与冷硬,到底是从何而来,不是天生的凉薄,是一次次的信任被辜负,一点点的温情被帝王心术磨平,才筑起了厚厚的高墙。
“那时候我才彻底明白,坐在那把龙椅上的人,再也不是小时候会替我挡责罚、给我藏桂花糕的皇兄了。”
萧烬严低头,看着怀里的姑娘,眼底的怅然渐渐散去,只剩下清醒的冷寂
“他是帝王,而帝王的眼里,从来没有兄弟情分,没有血脉亲情,只有皇权,只有制衡,只要我手里握着兵权,只要我还有能力撼动他的皇位,我就永远是他眼里的一根刺,不管我怎么退让,怎么表忠心,都拔不掉。”
“两年前我班师回朝,不是想争什么,是北境已定,蛮族十年内再无南下的能力,我想着,回了京城,离他近一点,或许能让他少些猜忌,可我没想到,我越是靠近朝堂,他的猜忌就越重,他扶持萧景然,一步步给萧景然兵权,给萧景然势力,不是真的看重这个儿子,不过是想养一条咬人的狗,来制衡我罢了。”
“哪怕萧景然狼子野心,通敌叛国,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在他眼里,萧景然的谋逆,从来都不是最大的威胁,我这个功高震主的亲弟弟,才是。”
卫辞鸢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擦过他眼底的冷寂,声音软得一塌糊涂
“萧烬严。”
“我在。”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指尖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底的冷意瞬间散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卫辞鸢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认真道
“你问心无愧就够了,你守了大晟八年的江山,护了八年的百姓,你没有对不起他,更没有对不起这天下,他信不信你,不重要,我信你,这天下的百姓信你,就够了。”
她太懂这种感觉了,两世为人,她见惯了人心凉薄,见惯了至亲之人的背叛与算计,知道那种掏心掏肺的信任,被人一次次踩在脚下的滋味,有多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