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泼墨,将京郊的旷野彻底吞没。
卫辞鸢策马狂奔,追风马的四蹄几乎要离地而起,马蹄踏过碎石路,溅起一路火星,夜风卷着尘土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可她像是毫无所觉,一双眸子在黑夜里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
从卫府到城南黑风山,走官道要三十里路,可对方带着人质,必然不敢走灯火通明的官道,只会选荒僻的野路,野路蜿蜒曲折,多是林间小道,带着人质,速度绝对快不起来。
更何况,对方的马蹄虽然包了棉布,可刚下过小雨的泥土里,依旧会留下浅浅的蹄印,三十多个人,十几匹马,痕迹根本藏不住。
卫辞鸢常年在刀尖上行走,追踪反追踪的本事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她勒紧缰绳,在岔路口猛地调转马头,弃了平坦的官道,直接拐进了旁边的密林小路,林间的树枝刮在她的身上,划破了衣料,甚至在她的胳膊上划出了新的伤口,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太清楚这些人的行事风格了,劫了人,第一时间必然是要离开京城范围,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以此来牵制她,黑风山只是明面上的幌子,他们绝不会真的往黑风山去,只会在半路找个隐蔽的落脚点,等着和背后的人复命。
而从城南出城,往黑风山去的半路,只有一处废弃的驿站,是前朝南迁时留下的,早已荒弃了十几年,断壁残垣,荒草丛生,是方圆十里内唯一能藏身的地方。
他们一定会去那里。
卫辞鸢的眸色愈发冷冽,再次挥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追风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跑得更快了,两侧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马蹄声。
胸口的肋骨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每一次马匹的颠簸,都像是要把断裂的骨头重新错开,左臂的伤口也崩开了,温热的血浸透了衣袖,顺着指尖往下滴,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 快一点,再快一点。
阿禾还在他们手里,多耽误一刻,那孩子就多一分危险。
那是个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念叨半天的小姑娘,被人从凝香馆掳走,一路上不知道受了多少惊吓,吃了多少苦头,她答应过要护着她的,就绝不能让她出事。
半个时辰后,追风马终于冲出了密林,前方不远处,果然出现了一座荒弃的驿站,断壁残垣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只有一间还算完好的正屋,隐隐透出昏黄的火光,还有隐约的说话声传出来。
卫辞鸢猛地勒紧缰绳,追风马人立而起,稳稳地停在了荒草里,她翻身下马,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随手拍了拍马脖子,让它躲进了密林里。
她将腰间的短刃抽了出来,又摸出了藏在袖中的银针和淬毒的烟粉,猫着腰,借着荒草和断墙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间亮着火光的屋子。
刚靠近窗边,里面的对话就清晰地传了出来,粗粝的男声混着下流的调笑,在寂静的荒郊野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妈的,这小丫头片子看着细皮嫩肉的,性子倒是烈,刚才差点把老子的手指咬断!要不是那女人千叮咛万嘱咐,要先留着活口玩够了再杀,老子现在就一刀捅了她!”
“急什么?那女人出手可是真阔绰,定金就给了五百两黄金,说只要把这丫头片子办了,事后再给五百两!咱们兄弟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不过是绑个从摄政王府出来的丫头,值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女人到底什么来头?出手这么大方,就为了杀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还特意嘱咐了,要先凌辱再杀,尸体扔去乱葬岗,让她死了都没个全尸,这得是多大的仇啊?”
“管她什么来头!有钱赚不就行了?那女人遮着脸来的,连声音都刻意压着,一看就是不想让人知道身份,咱们只管拿钱办事,别的少问,再说了,这丫头是从摄政王府出来的,说不定是哪个没名没分的外室,惹了正主不快,才招来这杀身之祸。”
“嘿嘿,也是,等天亮了,咱们就按着那女人说的,拿着衣物这些送过去,拿到剩下的钱,这丫头就随咱们兄弟处置了,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扔去乱葬岗之前,也得让兄弟们乐呵乐呵……”
后面的污言秽语越来越不堪入耳,窗外的卫辞鸢,握着短刃的手瞬间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咔咔作响。
是谁?
她的第一反应是错愕,随即而来的,是更刺骨的寒意。
绑走阿禾的,到底是谁?可对方口中,特意提到了阿禾是从摄政王府出来的,还特意嘱咐了要凌辱杀害,显然是冲着摄政王府来的,更是冲着阿禾来的。
可阿禾在京中,从未和谁结下过这般不死不休的仇怨,更别说对方还特意盯着摄政王府的动静。
摄政王府……
卫辞鸢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 林晚卿。
那个镇国将军府的嫡长女,萧烬严的青梅竹马,那个被京中人人都说,苦等了萧烬严多年的林大小姐,除了她,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因为看到有女子从摄政王府出来,就下这样的狠手。
好一个看似温婉娴静的世家贵女,内里竟然藏着这般阴狠毒辣的心肠。
可转念间,卫辞鸢的眉头又紧紧蹙起。
不对。
林晚卿刚回京不过几日,就算嫉妒心作祟,想要对阿禾下手,也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摸清阿禾的行踪,更不可能精准地知道阿禾住在凝香馆的西跨院,甚至能算准凝香馆的守卫换班时间把人掳走。
更何况,昨夜闯凝香馆的,分明是两拨人,一拨人目标明确,只劫阿禾,而另一拨人,却是抱着血洗凝香馆、斩草除根的心思来的,出手是军中死士的路数,绝非黑风寨这群乌合之众能比的。
这其中,必然还有隐情。
可眼下,她没时间细想这些,屋子里的人还在污言秽语地议论着如何处置阿禾,柱子上的小姑娘还在担惊受怕,她必须先把人救出来,剩下的账,有的是时间慢慢算。
卫辞鸢指尖一弹,三枚淬了麻药的银针悄无声息地射了出去,院子里三个躲在暗处放哨的匪徒,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就软软地倒在了荒草里,彻底没了气息。
解决了外围的暗哨,她没有丝毫停顿,抬脚狠狠踹向了紧闭的屋门。
“哐当” 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被她一脚踹得四分五裂,木屑混着夜风飞溅进屋里,惊得里面的匪徒瞬间炸了锅,纷纷抄起身边的钢刀,厉声嘶吼
“谁?!他妈活腻歪了?敢管爷爷们的事?!”
卫辞鸢站在门口,逆着夜色,一身玄色劲装早已被血污浸透,鸦青面具遮去了她所有的神情,只露出一双冷得像冰的眸子,周身翻涌着的戾气,让屋子里的温度都瞬间降了几分。
她的目光越过一众匪徒,精准地落在了被绑在柱子上的阿禾身上。
小姑娘头发散乱,脸上印着清晰的巴掌印,嘴角还带着血迹,衣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嘴里塞着布团,一双眼睛哭得红肿不堪,看到门口的卫辞鸢,阿禾的眼睛瞬间亮了,身体疯狂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眼泪掉得更凶了,里面满是委屈和劫后余生的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