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阿禾心里的那点怯意又散了大半,她把啃干净的果核放在一边,用没受伤的左手蹭了蹭衣角,抬眼看向卫辞鸢,声音软软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没了方才的惊慌,多了几分实打实的坦诚
“那个..... 我叫阿禾,我和师傅就住在这崖底最深处的药谷里,平日里除了采药,几乎从不出谷,更别说往崖壁上去了。”
卫辞鸢闻言,闭着的眼睛微微掀开一条缝,眸底闪过一丝诧异。
她倒是没想到,这荒无人烟、连寻常猎户都不敢踏足的黑石山悬崖谷底,竟然还隐居着人,师傅?采药?难道是那位传闻中药术通神的药老。
她曾听闻,西疆黑石山深处藏着一位隐世的药老,一手医术能活死人肉白骨,尤擅解天下奇毒,只是性情孤僻乖张,常年隐居在绝地之中,从不与外人往来,当年京中数位皇亲贵胄、世家权臣,踏破了黑石山的门槛,散尽千金,都求不到他一张药方,更别说见他一面。
她万万没想到,一场被逼无奈的跳崖,一次意外的相撞,竟然误打误撞,遇到了药老的关门弟子。
阿禾没察觉到她翻涌的心思,依旧老老实实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抠了抠身下的干草,语气里带着点懊恼和不好意思
“前几日师傅配一副解瘴毒的方子,缺了一味主药七星龙须草,这草性子娇贵得很,只长在黑石山悬崖中段的背阴石缝里,沾不得半点阳光,别处根本寻不到,师傅如今年纪大了,腿脚不便,爬不得这陡峭崖壁,我想着自己跟着师傅学了这么多年,手脚也利索,就偷偷溜出来,天不亮就开始往上爬。”
她说着,吐了吐舌头,弯了弯眼睛,半点没有怪罪的意思,反倒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好不容易快爬到长药的石缝了,结果脚下一滑还没稳住,就被公子你撞了个正着,连人带药篓一起摔下来了,说起来也是我运气好,要不是公子你,我今天肯定就交代在这崖底了,不光救了我的命,还给我处理了伤口,你的包扎手法和用药都好厉害,比我师傅教的都稳当精准。”
小姑娘的眼睛亮得像崖底山涧里的清泉,干干净净的,没有半分杂质,语气里的感激和坦诚,半点不作假,她自小跟着师傅在与世隔绝的药谷里长大,识遍了天下草药,却从未接触过外面的人心险恶,看人只凭着最直观的本心 —— 谁对她好,谁就是好人。
眼前这位戴着面具的公子,虽然看着冷冽慑人,话也少得可怜,可做的事桩桩件件都透着周全。
她是学医的,一眼就看得出来,对方给她处理伤口时用的药膏,是极为罕见的血竭秘制的消炎止痛膏,连她师傅都只在孤本里见过,更别说配出来了;断骨的夹板固定得严丝合缝,力道刚好,既不会移位,也不会勒伤血脉,这份手法,绝非寻常江湖人能有的。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坏人。
卫辞鸢看着她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心里微微一动,她在刀尖上舔血活了两世,见惯了人心叵测、尔虞我诈,倒是很少见到这样干净纯粹的眼神,一时间,心里那点因为连累了人的歉意,又重了几分。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刻意压低的沙哑声线里,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七星龙须草,性至寒,带微毒,需以三年生的赤阳花为引,佐以甘草缓其毒性,才能入药,若是直接入方,轻则伤及肺腑,重则损人经脉,稍有不慎就会落下终身病根。你师傅教你的?”
这话一出,阿禾瞬间瞪大了眼睛,看着卫辞鸢的眼神里,满是震惊和藏不住的崇拜,差点忘了自己身上的伤,猛地就要坐起来,结果扯到了骨折的右臂,痛得 “嘶” 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忍不住激动地说道
“公子你竟然也懂草药药理?!你连七星龙须草的药性和配伍禁忌都知道!这草偏门得很,正统药典里根本没有记载,就连我,也是师傅翻了前朝的孤本医书教我的,还千叮万嘱,这草沾了汁液就会烂皮肤,采摘时必须用兽皮裹着手,半点马虎不得!”
她越说越兴奋,眼里的光都快溢出来了,全然忘了方才坠崖的惊魂,只顾着盯着卫辞鸢,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公子你太厉害了!不光武功好,能从那么高的悬崖跳下来还安然无恙,竟然还精通医理毒术!你是不是也认识我师傅啊?不对不对,师傅脾气怪得很,几十年都不见外人的,连谷口都布了迷阵,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小姑娘叽叽喳喳的,像只刚出笼的小麻雀,眼里的崇拜藏都藏不住。她自小跟着师傅在崖底药谷生活,除了师傅,再也没见过其他懂医理的人,如今遇到一个不仅懂,还一眼就说透了七星龙须草最核心的药性配伍,甚至比她理解得还透彻的人,心里的亲近感瞬间就拉满了。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样子,唇角忍不住微微勾了勾,只是面具遮着,没人看得见,她前世作为顶尖王牌杀手,对药理毒理的研究早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别说一味小小的七星龙须草,就算是世间最罕见的奇毒、最偏门的草药,她也能如数家珍。
“略懂一些罢了。” 卫辞鸢淡淡开口
“能把这味偏门草药教得这么透彻,你师傅确实是位医术大家。”
“那是自然!我师傅可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夫!”
阿禾立刻挺起了小胸脯,满脸的与有荣焉,随即又垮了脸,可怜巴巴地看了看自己打着夹板的右手
“就是可惜了,我好不容易爬上去,药没采到,还把自己摔成了这样,回去肯定要被师傅念叨好久了。”
她说着,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卫辞鸢,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道
“公子,你是不是被坏人追杀才跳崖的?方才我在崖壁上,都听到那些人喊着要抓你杀你了!他们肯定还在崖底四处搜你!这谷底密林里不光有豺狼熊罴,还有大片的瘴气林,你身上带着伤,根本走不出去的!不如你跟我回药谷吧!”
小姑娘说得一脸真诚,身体微微往前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生怕她不答应,连忙又补充道
“药谷在谷底最深处,谷口有师傅布的奇门迷阵,外面的人根本找不到,绝对安全!那些追杀你的人,就算把崖底翻过来,也摸不到药谷的边!而且你身上也有伤,肋骨裂了,胳膊的伤口也崩开了,不好好调理会落下病根的!我和师傅可以帮你治,师傅的医术超厉害的!”
她一边说,一边急得晃了晃没受伤的左手,结果又扯到了腿上的伤,痛得龇牙咧嘴,眼眶都红了,却还是固执地看着卫辞鸢,等着她的答复。
她心里门儿清,眼前这位公子救了她的命,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带着伤,在这危机四伏的谷底里独自硬撑,更何况,这人懂医理,武功又高,她打心底里觉得亲近,半点不觉得对方是外人。
卫辞鸢闻言,眸色微微一动,心里快速盘算了起来。
她原本的计划,是等天亮就绕路离开黑石山,尽快赶回京城,可如今左臂伤口崩裂,肋骨轻微骨裂,内力亏空大半,那群死士显然是抱着必杀的决心,在崖底布下了天罗地网,她孤身一人带着伤,别说回京,就连安全走出这片原始密林都很难。
更何况,她怀里的陨铁母石虽然完好,可伤势若是不好好调理,强行赶路只会落下不可逆的内伤,日后再想练回巅峰内力,难如登天。
而阿禾说的药谷,隐蔽安全,还有一位医术通神的药老在,确实是眼下最好的去处,既能彻底躲开追兵,又能安心养伤,等伤势好转,再动身回京也不迟。
只是她的身份特殊,寒鸦的名号本就见不得光,贸然去打扰一位隐世多年的药老,未免太过冒昧。
阿禾见她沉默不语,以为她不信自己,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公子,我真的没有骗你!药谷真的很安全!我从小在那里长大,除了我和师傅,从来没有外人进去过!你就跟我回去吧,不然你一个人在这里,万一那些坏人找过来,还有林子里的野兽,太危险了!”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的那点犹豫瞬间散了,缓缓开口,应了下来
“好,等天亮了,我跟你去药谷。”
阿禾瞬间眼睛一亮,欢呼了一声,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像只得了糖的小兔子,全然忘了自己还带着一身伤。
山洞里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火堆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两人的身影,驱散了谷底的阴冷,也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危险。
卫辞鸢靠在洞壁上,听着阿禾叽叽喳喳地说着药谷里的趣事,说师傅种的药田,说谷里的灵泉,说自己偷偷养的小药蛇,指尖却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短刃,耳朵始终警惕地听着洞外的动静。
她心里清楚,那群死士绝不会善罢甘休,此刻定然在崖底拉网式搜查,这山洞看似隐蔽,却未必能躲太久。
果然,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洞外原本只有风声虫鸣的密林里,突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男人压低的交谈声,正由远及近,朝着山洞的方向而来。
“头,这边有个山洞,要不要进去搜搜?”
“搜!主上有令,就算是把崖底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寒鸦的尸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冰冷的声音顺着风飘进山洞,阿禾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惊恐地看向卫辞鸢,卫辞鸢的眸色瞬间一凛,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绷紧,指尖已然扣住了三枚淬毒的银针,周身的气息冷了下来。
追兵,还是找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