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地府秩序不断完善,越来越多散落各地的野生诡异、游离灵体陆续接受收编,归入平安区的管控体系。
数年乱世积攒的阴邪戾气被逐一肃清,曾经动辄作乱伤人的诡异族群,大多完成了驯化与归序。偌大的人鬼两界,愈发安稳平和,律法体系持续迭代,民生百态稳步向好。方文山忙着打磨《人鬼财产继承法》的各项细则,各地分号有条不紊梳理灵体档案,整片天地都在规整的秩序里缓缓前行。
也正是在这场全域灵体摸排、档案清查的收尾阶段,林默发现了一批被所有人忽略的特殊存在。
这批灵体年纪极小,身形稚嫩,通通都是孩童模样。
它们大多是诡异灾变爆发初期夭折的孩子,乱世骤起,灾祸无情,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便被乱世洪流吞噬,早早凋零。死后魂魄侥幸留存,化作了最纯粹的幼鬼,没有沾染半分乱世戾气,也从未滋生过半分害人的恶意。
和那些怨念深重、嗜杀暴戾的高阶诡异截然不同,这些幼鬼懵懂又单纯,心智如同活人孩童一般稚嫩天真。它们不懂何为作恶,不懂何为害人,终日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巷角落、废墟边缘,怯生生看着往来的行人和灵体,安静得让人心疼。
可纯粹善良,不代表无需管束与照料。
孩童终究是孩童,哪怕化作灵体,心智依旧稚嫩。它们没有恶意,却不懂规矩,偶尔玩闹兴起,会无意间穿过行人躯体、惊扰街边住户;夜里贪玩游荡,也会莫名引发微弱阴气波动,让普通人心生惶恐。
更让林默在意的是,这些幼鬼无人引导、无人照拂,独自漂泊在世间,日复一日茫然游荡,没有归宿,没有陪伴,更没有人教它们何为秩序、何为分寸。长此以往,无人教化的懵懂灵体,很容易在岁月流逝中慢慢滋生戾气,最终走上歧途。
乱世夺走了它们的肉身,若是盛世还容不下它们的懵懂,那这场秩序的重生,便算不得真正的圆满。
看着档案里一个个稚嫩的灵体信息,看着街巷角落怯生生躲藏的小小身影,林默心底当即有了决断。
既然人间有孩童学堂,可供稚童读书成长;地府有鬼差训练营,可塑灵体规矩秩序。那这批特殊的幼鬼,也该有一处专属的归宿。
一所专门接纳幼鬼、教化幼鬼、抚育幼鬼的特殊学堂,就此提上日程。
林默直接划拨了平安区中心一处僻静雅致的小院,院落宽敞通透、采光极好,远离闹市喧嚣,却又烟火临近,十分适合孩童起居玩耍。稍加改造修整后,平安区鬼幼儿园正式挂牌成立。
选址、基建、筹备流程一气呵成,可最关键的负责人选,林默斟酌许久,最终敲定了秀兰。
如今的秀兰,早已褪去了当初怨妇厉鬼的暴戾戾气,完成彻底蜕变,进阶成为守序体系里的怨妇神。心性沉稳温和,褪去了过往的怨恨偏执,多了几分温柔与包容。
更重要的是,她本身就有抚育孩子的过往经历,心底藏着最柔软的母性温柔,最懂孩童心性,也最有耐心、最细心,是打理幼儿园、照看幼鬼的最佳人选。
接到任命的秀兰没有丝毫推脱,欣然接下了这份温柔的重担。过往的遗憾让她格外心疼这些无依无靠的幼鬼,她将自己所有的温柔与耐心,尽数倾注在了这所全新的幼儿园中。
开园当日,经过逐一摸排登记,共计二十七名幼鬼正式入园。
二十七个小小的身影,高矮不一,都是五六岁、七八岁的年纪,通体通透轻盈,穿着各式各样早已泛黄老旧的小衣服,安安静静站在院子里,怯生生攥着小手,不敢说话,一双双澄澈的眼睛里,满是懵懂与不安。
在此之前,它们独自漂泊、无人问津,终日藏在暗处躲避人群,从未有人愿意停下脚步善待它们。如今骤然拥有专属的小院、安稳的归宿,还有温柔和善的秀兰照看,一个个紧绷的小身子,才慢慢放松下来。
鬼幼儿园的日常,没有任何人想象中的阴森诡异,反倒满是治愈温暖的烟火气。
秀兰参照人间幼儿园的模式,为这群幼鬼量身定制了专属课程。没有晦涩的法理教条,没有严苛的秩序训练,全是贴合它们心性、适配灵体特质的温柔教化。
白日里,小院里满是清脆的欢笑声。秀兰会带着这群小家伙唱歌、做游戏、绕着庭院奔跑嬉闹,给枯燥的漂泊岁月填满热闹与温暖。丢手绢、捉迷藏、数星星,这些人间孩童最寻常的玩乐,成了二十七只幼鬼最珍贵的快乐。
玩闹之余,便是最核心的规矩教学。
秀兰会耐着性子,一点点教这些懵懂的小家伙,如何做一只守规矩、懂分寸的好鬼。
“身为灵体,不可随意穿过生人身体,会惊扰人间安稳。”
“夜里不能趴在窗边偷看住户,会吓到普通百姓。”
“不可肆意散播阴气,不可胡乱游荡滋事,守好自己的分寸,便是守好自己的归途。”
温柔的话语,一遍遍在小院里回荡。没有苛责,没有训斥,只有日复一日的耐心引导。
这些孩子本就心性纯粹、本性善良,只是无人教导才懵懂无措。如今有人悉心教化,一个个学得格外认真,飞快改掉了无意识的小毛病,慢慢褪去了灵体自带的缥缈疏离,多了几分孩童该有的鲜活元气。
短短数日时间,原本怯生生、孤零零的幼鬼们,彻底融入了幼儿园的生活。小院里终日欢声笑语不断,温柔热闹,成了整个平安区最治愈、最温暖的角落。
而这份温柔的善意,也悄悄打动了平安区的居民。
幼儿园开园没多久,管委会便收到了一份特殊的求职申请。申请人是一名年轻的人类女子,名叫林晓,自愿无偿应聘鬼幼儿园的助教老师,不求薪资,不求名分,只求能留在小院里,陪着这些孩子长大。
没人知晓,这名温柔沉静的女子,心底藏着一段彻骨的遗憾。
诡异灾变爆发的那一年,她年仅五岁的孩子,不幸夭折离世,永远留在了乱世之中。这几年,她熬过了乱世流离,熬过了生死离别,平安区安稳之后,她看似恢复了正常生活,心底的空洞却从未填补。
她日日思念自己的孩子,却再也无缘相见。
直到她偶然路过幼儿园,看见院子里嬉笑打闹的幼鬼们,看着那些稚嫩懵懂、无依无靠的小小身影,心底的柔软瞬间被彻底触动。
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可世间还有无数遗憾相似的孩童。
于是她下定决心,将自己无处安放的母爱,将对逝去孩子的所有思念与疼爱,尽数转移到这些可怜的幼鬼身上。
没有功利,不求回报,只是单纯地想守护这些乱世遗孤,让它们在消散的遗憾里,得到一丝迟来的温暖。
林默得知情况后,当即应允了她的申请。
自此,鬼幼儿园多了一位温柔耐心的人类老师。林晓每日准时到园,陪着孩子们读书、游戏、说话,温柔细致地照料每一只幼鬼的起居心绪,用最纯粹的母爱,温暖着每一个漂泊的小灵魂。
一神一人,双向守护,把这一方小小的庭院,打造成了阴阳之间最温柔的避风港。
这天午后,忙完手头事务的林默,特意抽空来到幼儿园,看看这群特殊的小家伙。
阳光透过枝叶洒落,斑驳细碎的光影铺满庭院。二十七只幼鬼有的在追逐嬉闹,有的围在林晓身边听故事,有的乖乖坐在台阶上晒太阳,一派岁月静好、温柔治愈的模样。
秀兰有条不紊打理着园内事务,林晓温柔耐心地陪伴孩童,整个小院安稳祥和,处处都是生机与暖意。
看着眼前这一幕,林默心底格外平和。
乱世带走了无数鲜活的生命,留下了无数遗憾,可盛世的温柔,正在一点点抚平所有伤痕,接纳所有无辜,守护所有纯粹。
就在林默静静伫立、默默观望之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怯生生脱离了嬉闹的队伍,慢慢走到了他的身前。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小布衣,小脸白白嫩嫩,眼眸澄澈通透,带着孩童独有的纯粹与懵懂。
他仰着小脸,定定望着气质温和、气场沉稳的林默,犹豫了许久,终于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拉住了林默的衣角。
力道很轻,小心翼翼,带着一丝忐忑,也藏着一丝期盼。
孩童软糯轻柔的声音,轻轻响起,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却瞬间戳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落下本章最动人的钩子。
“叔叔……”
“我很乖的,我也有好好学规矩……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的妈妈?”
一句简单的问话,没有哭闹,没有委屈,只有最纯粹的期盼。
庭院的嬉闹声仿佛瞬间远去,整片天地骤然安静下来。
阳光依旧温暖,可这一刻,林默的心底,却莫名泛起一阵沉甸甸的柔软。
他能定秩序、掌轮回、改天道、安两界,可面对一个孩童最简单、最纯粹的念想,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