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区的日子,渐渐走出了舆论风波的喧嚣,重新回归安稳平和的常态。
一场席卷全国的舆论博弈,看似在无声中落幕,实则早已在各大幸存者据点、甚至纯洁党内部埋下了动摇的种子。约瑟夫的绝对清零教义不再是铁律,人诡共存的可能性,慢慢在无数人心中生根发芽。
外界的暗流涌动暂且蛰伏,平安区内部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居民各司其职,诡异各守其位,没有无休止的厮杀,没有提心吊胆的逃亡,是末世里最难得的岁月静好。
转眼,又到了平安区固定的发薪日。
林默定下的规矩从来公平通透。不管是人类幸存者,还是归顺守序的诡异,只要在平安区履职劳作、镇守一方,每到固定日期,都能领到专属的“酬劳”。人类居民领取物资、口粮、稀缺耗材,而对诡异而言最珍贵的,便是林默凝练的精纯阴气、安神静心的灵韵气息。
每到这天,区内的诡异都会早早赶来,乖乖排队等候领取属于自己的酬劳。饿死鬼会蹲在队伍最前面,安安静静等着滋养阴气;合唱鬼会飘在一旁,轻轻哼着小调打发时间;就连素来沉稳的秦勇,也会抽空前来,吸纳灵韵打磨自身灵体。
唯独平日里最积极、最黏人的阿飘,今天迟迟没有现身。
林默核对完最后一份酬劳清单,抬眼扫过空旷的院落,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异样。
阿飘向来最记挂发薪日。一来是林默凝练的阴气温润纯粹,对她这种残魂体质的诡异滋养极大;二来这也是她默认的、属于自己的专属福利,从来不会缺席半次。往日里天不亮就会飘在主楼门口等候,乖巧又热切。
可今天,整个平安区都看不到她透明小巧的身影。
“看到阿飘了吗?”林默转头问了问身边路过的几个小孩。
几个孩子纷纷摇头,一脸茫然:“早上就没看到阿飘姐姐陪我们玩啦。”
林默心底的疑惑更重了。阿飘性情温顺乖巧,素来安分守己,从不擅自乱跑离开平安区,更不会无故失联。如今无故缺席,绝非小事。
他索性放下手中的台账,起身朝着平安区最高的居民楼顶走去。
整片平安区,唯有这片无人踏足的楼顶最安静、最空旷,平日里没人会上来打扰,是阿飘偶尔独处散心的地方。
顺着楼梯登顶,推开顶层的防火门,微凉的晚风瞬间扑面而来,吹散了楼下的烟火气息。
空旷平整的楼顶之上,视野开阔,能俯瞰整片平安区的街巷屋舍。而场地中央,一道半透明的小巧身影,正孤零零地悬浮在原地。
正是阿飘。
只是此刻的她,没有往日的活泼灵动,也没有半点嬉闹的模样。整个人安安静静悬在半空,身形比往常更加虚淡,周身萦绕的阴气微弱飘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与茫然。
她就那样静静对着远方的天际发呆,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人的思绪都飘向了遥远的未知之地,完全没有察觉到林默的到来。
楼顶地面的水泥层上,干干净净的空白里,赫然多了几行浅浅的血字。
字迹纤细稚嫩,是阿飘独有的书写方式,颜色浅淡,却清晰无比,落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格外醒目。
【我感觉到我的头了。】
简简单单七个字,没有多余的铺垫,却瞬间让林默的脚步顿住,心底猛地一沉。
自收服阿飘、将她纳入平安区的那一刻起,林默就清楚她最大的遗憾与执念。
阿飘和末世里天生成型的诡异不同,她是残魂离体的特殊灵体。没人知道她生前是谁、经历过什么,所有人只知道,从现世以来,她就是一具没有头颅的残缺灵体。
她的头颅,并非自行消散、或是自然损毁,而是在她诞生灵智、成型之前,就被一个来路不明的神秘人强行剥离、单独拘押带走。
这么多年来,她只能以一具无头残魂的形态游荡世间,灵体永远残缺、心智永远懵懂,无法彻底稳固身形,也永远无法完成诡异的进阶蜕变,这辈子都成不了一具真正完整的灵体。
残缺,是刻在她灵体本源里的遗憾,也是她无数个日夜潜藏心底、从未对外言说的执念。
平日里的阿飘活泼乖巧,帮着平安区巡查街巷、护送孩童、传递情报,任劳任怨,从不闹腾,也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身世与缺憾。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下意识忘了,这个整日爱笑黏人的小诡异,心底一直藏着一份最深的渴望。
她也想完整,也想拥有自己的头颅,想做一具完整的灵体,而不是永远做一缕残缺漂泊的孤魂。
林默缓步走上前,放轻了脚步与语气,生怕惊扰了此刻心绪不稳的她。
“什么时候感觉到的?”
温柔的声音响起,发呆的阿飘才骤然回神。她透明的身子轻轻一颤,缓缓转过身,没有脸庞的头颅看不清情绪,却能明显感受到她此刻的忐忑与激动。
她没有出声,本就无法开口说话,只是微微晃动身形,随后低垂灵体,纤细的指尖再次凌空滑动,在地面续写新的字迹。
【刚刚。很清晰的感应。】
【以前只有模糊的牵绊,今天突然变得很清楚。】
灵体与头颅本是同源共生,哪怕相隔万里、被强行隔绝,依旧存在一丝斩不断的本源联系。往日这份联系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可今日,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外界变故触发了感应,那缕牵绊骤然清晰,让她精准捕捉到了头颅的位置。
林默静静看着地上的字迹,轻声追问:“在哪里?”
阿飘悬空的身子微微转向东方,朝着旭日初升、辽阔无垠的远方望去。那里云雾缭绕,隔着无数城市与山川,遥远得看不见尽头。
她停顿了几秒,似在仔细捕捉那缕微弱的本源感应,指尖再次落下字迹,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在东方。】
【很远、很远的东方。】
【有一座很高很高的楼,我的头,被关在那里面。】
字句简单,却精准锁定了从未有人知晓的关键线索。
这么多年的谜团,终于在今日有了突破性的答案。不是荒山野岭,不是阴暗地宫,而是一座高耸的楼宇。能将诡异头颅单独拘押、封存数年,绝非普通势力所能做到,背后隐藏的神秘人,实力与底蕴绝对深不可测。
林默望着东方辽阔的天际,心底悄然记下这个坐标。
他回想初见阿飘的模样,那时候的她弱小、怯懦、四处漂泊,随时可能被高阶诡异吞噬,或是被管理局清缴抹杀。收编她的那一刻,林默就暗自许下承诺,护她安稳,也帮她圆满执念。
今日线索现世,便是兑现承诺的时候。
楼顶的风轻轻吹拂,吹动阿飘虚淡的灵体,她静静悬浮着,像个等待答复的孩子,满心期待,又带着一丝惶恐不安。
林默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她,语气沉稳又郑重,没有半分敷衍,字字皆是真心。
“我记得。”
“我答应过你,会帮你找回头颅,让你做完整的自己。”
他很清楚,现在还不是动身的最佳时机。
如今平安区正值风口浪尖,对内要稳固人诡共存的新秩序,对外要应对约瑟夫的敌视、纯洁党的潜在报复,还要遵守与刘长河的三月之约,稳住各方势力的平衡。一旦他贸然远行,平安区群龙无首,很容易再次陷入危机,之前所有的布局与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所以他不能仓促启程,只能暂时隐忍蓄力。
但他绝不会敷衍搪塞阿飘,更不会无视她的执念。
林默放缓语气,温柔又笃定地许下承诺:“等平安区彻底稳定下来,等所有风波彻底平息,我亲自带你去东方。”
“不管那座高楼在哪里,不管背后的人是谁,有多难对付,我都帮你把你的头找回来。”
一句话,彻底稳住了阿飘忐忑的心。
这么久以来,她默默陪伴、默默守护,从不索要回报,从不添麻烦,只是默默藏着自己的执念。此刻得到林默郑重的承诺,她虚淡的灵体明显轻快了几分,周身萦绕的微弱阴气,也变得柔和温暖。
以往的阿飘,表达情绪的方式格外单一。开心、感激、期待,所有的情绪都只能通过书写血字来传递,安静又笨拙。
但这一次,她没有写字。
在林默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轻轻挪动虚浮的身子,没有急促的扑抱,没有夸张的动作,只是微微侧身,用自己轻盈、冰凉、毫无实体的无头身子,轻轻、轻轻撞了一下林默的肩膀。
力道极轻,像是微风拂过,温柔得近乎虚无。
这是她挣脱了所有表达方式的束缚,第一次做出属于自己的、独有的动作。
没有文字,没有声响,却胜过千言万语。
这是独属于阿飘的道谢,纯粹、真挚、干净又温柔。
林默站在原地,感受着肩头那缕转瞬即逝的微凉,心底一片柔软。
乱世浮沉,人心叵测,派系纷争、利益博弈从未停歇。可在这片亲手守护的平安区里,永远有着这般纯粹的羁绊。没有算计,没有猜忌,只有最真诚的陪伴与信任。
东方的迷雾尚未拨开,神秘的高楼、未知的敌人、失踪的头颅,一切都是悬而未决的谜团。
但林默已然暗自下定决心。
稳住当下,静待时机。待到风波落幕,他必赴远方,圆小家伙数年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