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后门,肩背轻轻地靠着门框,廊间倏然漏进一缕斜光,落在我脚边。
室内的授课声不疾不徐地渗出门缝,我遥遥听着,我的思绪渐渐飘远,不知不觉便出了神。
狐妖之力,源于至情。
红线仙在经手转世续缘时,便能置身于那些爱恨羁绊之中,就近感悟强大的情力。
上至姐姐,下至某位人类,都曾亲手促成转世续缘,唯有我在红线仙的履历中一片空白。
在漫长的时日里,我只顾着独自修行,拼命的淬炼、精进功力。
正是我从未亲身经历,故而当她们将这些鲜活的案例摆在面前时,我才会不由自主地驻足,想着再听片刻。
她俯身凑在我耳边,笑意漫过眉眼,低声地说:“听那么入迷,我知道你很想在这里读书,你其实心里早就想喊我师姐了。”
我凝视着她,默然不语,眼下我并不想成为她的师妹。
她没有我敢想,我的预想远比她大胆。
比起设想与她是平起平坐的同窗。
我更期待她为我端茶倒水,行三跪九叩大礼,恳求我收她为徒的场面。
她仍面露期许,略显雀跃地说:“其实我也挺期待,你一直围着我,不停唤我师姐的样子。”
她恍惚地低声一叹,“这么多年,只有东方月初会那样喊我,可偏偏命运弄人,我的师妹居然是个男的。”
“哎,要是你做了我的师妹,那我们就能拥有一段实验室恋情了。”
这番玩笑落在耳里,我沉默了片刻,竟莫名地生出几分幻想。
若是我们真的是师姐妹,往后会遇上怎样的际遇,又能生出怎样的爱恨纠葛。
我越想越是不敢想……
此时,我的耳根悄然地泛起一阵燥热,却刻意地沉着帅脸。
我只是斜过视线,瞥了她一眼,不肯与她对视。
她虚虚地指着我,双眼发亮,带着些得逞的笑意,“你看,就两句话,你的脸又红了,你明明很想,偏偏嘴上不说。”
“更何况你来书不拒。”
“我不信你读了那么多书,每一本都是之乎者也的圣贤书,我更不信你的书阁里没一本带颜色的书。”
“你明明什么都懂,却还假装是被动的一方,甘愿被我牵着走。”
“你都知道着呢,也都乐意着呢,你把这些想法闷在心里,其实已经狂躁不行。”
我隐约察觉,我们虽说在相互交谈,却像各想各的,一刻都不曾对上。
对话也答非所问,总是驴头不对马嘴,全然不在同一频道。
我心口轻轻一乱,目光稍稍躲闪,热意倏然攀上脸颊,骤然发烫。
什么主动被动,什么调戏被牵着走?
我一时分不清,是我想歪了,还是她总走在黄色大道上渐行渐远,在我心里留下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
她口中所说之事,是传说中的床上动作大戏吗?
我傲娇地轻哼一声,“我才不要做你的师妹,我不会让你一直在上。”
我依稀记得某些话本里的桥段。
师姐和师妹向来不对眼,日常总在针锋相对的较劲,一来二去却擦枪走火,不知怎的,她们动了真情。
可在一起之后,师姐的身份成了顺理成章的依仗,平日里自然而然占了上风,就连亲昵之时,也习惯地压师妹一头。
故事虽是纸上空谈,可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我默默记在心中,并吸取教训,规避书中的境遇。
正所谓,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她先是茫然地怔了数秒,满脸不解,而后垂眸思索,试图理清其中的头绪。
少顷,她漫不经心地白了我一眼,“你怎么老是瞎想,还老是在意这些虚的。”
“我就是在意。”
忽然之间,台上的老师已停下了授课,忽然转头,目光落在我们身上。
“后门的两位同学,请问可以换一个地方谈情说爱吗?不要让讲课的老师影响你们的发挥,也不要让你们的发挥影响后排睡觉的同学。”
我们急忙地鞠躬,连连致歉,紧接着双双闭口,不再说话。
耳边的讲解声未歇,我站了半晌,双脚渐渐发酸,不想继续惊扰,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开。
知也与我并肩走在长廊,她含笑地注视我,“我超级意内,你怎么会在神圣的课堂上忽然想到这个,看来努力竞争攻受,已经成为你一生的潮湿了。”
“没想到你那么介意这件事,是不是也在心里认同,我偏攻啊?”
我没有接话,目光游离地扫视四周。
她吐出悠长地叹息,“哇塞,你总是遇见难回答的问题,就又不说话了。”
我看着远处穿梭往来的年轻学子,仓促地摆手,佯装淡定地岔开话题,“谈正事,工作时不要想东想西。”
她轻啧一声,“一谈到不正经的事,你就开始忙着谈正事,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吐槽你。”
我没有辩驳半句,只是在装死。
很多时候遇上无从回应的难题时,适当的沉默,总能替我省去无数的麻烦与难堪。
……
前方的高台赫然在望,天光平铺其上。
我们途经此地,正见德高望重的长者手持书卷,从容地递予面前列队的少年。
我停下脚步,站在一旁远远地观望。
她们一身整齐庄重的正装,脸颊洋溢着灿烂明媚的笑意,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块,交头接耳地畅聊着什么。
我迷惑地问:“这是什么仪式?”
她朝着高台瞥了一眼,转头看着我,“他们在这里修行学艺,拿到红线仙资格便可上岗,接下各类续缘任务赚取佣金。”
“今天这场,是准红线仙获得那本狐妖一生仅此一册的续缘天书时的专属仪式。”
“等到这场仪式落幕,她们算是真正的出师,就是正式的红线仙了。”
耀眼的日光扑面而来,我眯起双眼,望着台前含笑的少年,低声感叹:“她们可真年轻,浑身都透着一股明媚劲儿。”
她应声点头,“的确未来可期。”
随即,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着我,“对了,你不是手头不宽裕吗?要不要考虑也来做红线仙?报酬可是很丰厚的。”
闻此建议,我稍稍低头,视线落在脚边石地上,沉吟了片刻。
我本就按着自己的步调在规划前路,再多红线仙这一桩,日子只会更加仓促忙碌。
许多事情需要我循序渐进,不想贸然打乱次序,因此我没有当即应承她。
我吐出一口闷气,“先不急,等我考虑考虑再说。”
她并未深究我为何犹豫,也不反复催促我早做决断,只将斟酌的余地留给我,不去干涉我的想法。
她拽着我的手,领着我走向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