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唇角轻扬,嘿嘿低笑几声,眉眼弯弯似月牙,眸底却闪过狡黠的得意。
小黑道:“哪怕稳重如你,也会为我这摊烂泥而心急如焚,如果我这次真的死在天门城,我也瞑目了。”
我没好气地斜眼瞪它,我道:“你死了,我绝对不会为你哭。”
我眼角微酸,隐秘的酸涩悄然滋生,温热的湿意在眼眶中打转。
我强压喉间的哽咽,续道:“但你活着,我会为你高兴。”
小黑恍然一愣,眼中错愕转瞬即逝,随即它眉梢高挑,笑意渐浓,愈发张扬恣意。
小黑道:“你从不喜欢说真话。”
小黑轻声道:“我知道你会舍不得,放心吧,刚才只是睡一觉而已。”
我拧眉,道:“神经,别乱说。”
我与小黑四目相对,僵持不下时,耳边忽闻几枚铜钱坠入破碗的脆响。
我与小黑不约而同地回首望去,数名道袍之人赫然浮现于眼前。
少女英气勃发,少男气宇轩昂,虽面带青涩却身姿挺拔。
身侧伫立着鬓发霜白,面容沟壑纵横却精神矍铄的老者。
少女蹲立于破碗之侧,她仰头看向身前的执剑老者。
她道:“师父,这里有人饿到昏迷了,要不我们多散些钱财给他们吧?”
老者点头,“如今世道,最不易的便是这底层民众。”
少女道:“要不你们也入道盟吧?”
小黑听闻此言,当即大惊失色,心头剧震之下猛地起身,连连摆手。
小黑道:“我们只是乞丐而已,没有执剑的天赋与能力。”
少男亦是附和道:“也是,人有贵贱之分,不是谁都能成为大侠,好剑在不同人手里也可能沦为废铁。”
少男道:“师姐,既是平庸之辈,就算入了道盟也无用。”
小黑哑然失笑,它道:“好贱。”
他眸色一沉,愠怒之色溢于言表,当即瞪眼相向,面上皆是不掩的鄙夷与不屑。
少男问:“你说什么?”
小黑敛去原先的棱角,换上谄媚讨好的笑颜,携着刻意的油滑世故。
它双手交握,反复搓揉,又指向少男掌中的长剑。
小黑道:“我是说,阁下的贱确实好贱。”
少男抬手,将手中的长剑轻扬,剑身寒光凛冽,映出他含笑的眉眼,他目光专注地凝视剑身,随即轻哼出声。
少男道:“算你有眼光。”
周遭小辈手中的剑皆平庸无奇,难登大雅之堂,我未曾多作流连。
与它相比,世间万剑皆黯淡无光。
我的目光穿过一众凡俗配剑,一眼便认出王权剑,它依旧如故,锋芒未减。
历经两百年风光,我已不曾再见过它。
说不上故友,亦谈不上旧敌,只是再见它,勾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我亦霍然起身,上下打量间,只见老者掌中赫然横握王权剑,剑鞘暗沉却难掩内里锋芒,剑虽未出鞘,却已尽显威慑之力。
王权一族吗?
两百年前,所知姓名的王权一辈早已在岁月流转中次第凋零,生离死别,轮回往复,一波又一波地魂归尘土。
王权二字,于我而言已是两百年未曾得见的旧影。
诸多的情感盘根错节,五味杂陈。
而先入为主的仍是根深蒂固的厌恶,直白浓烈,深入骨髓。
少顷,道士甲趋前几步,双手交叠于袖前,躬身作揖,他道:“家主,费管家已在前面茶肆等您了。”
家主?
王权霸业。
时至今日,王权霸业既是王权山庄的掌舵人,亦兼一气道盟的盟主之尊。
传闻王权霸业前半生寂寂无名,深藏若拙,纵有才能亦未与他人争辉。
在道门世家多生天骄的时代,他亦未崭露头角。
直至道门凋零,天骄惨遭横祸而折戟沉沙,翘楚尽数陨落而道家断层。
有心者作祟,趁虚而入祸乱四方,人族几经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道盟人心惶惶,危在旦夕,大夏将倾之际,他才如横空出世,锋芒毕露的新星,成为扛鼎之人。
王权霸业点头,“走吧,庭云,他们在前方等我们呢。”
少女轻笑着点头,“是,师父。”
而我仅是稳如磐石地伫立原地,目送王权霸业等人抱剑远去的背影,他们渐行渐远,消散于暮色。
本以为王权霸业正值盛年,意气风发,怎么相见之下,他竟是这般垂垂老矣,华发苍颜,只剩岁月沉淀的厚重。
我垂头轻叹。
此刻骤然明了,难怪东方月初的阿娘会如此愧疚难安,自责不宁。
自家长姐本是风华正茂,容貌倾城,本该寻觅良人相伴一生,却因家道中落,错配白发老者。
谁知为王权一族诞下道门兵人,未曾享过几日安稳,便匆匆香消玉殒,芳华尽逝。
一生错付的遗憾与长姐早逝的悲怆,她又怎么能够释怀呢?
小黑俯身,漫不经心地拾起碗中铜板,将其拢于掌心,而后往上一抛,又落下。
小黑道:“区区人类,竟敢在我黑大爷面前卖弄,找个机会,迟早让你们见识我的厉害。”
我笑道:“随他去吧,人类寿命不长,活过百年已是高寿,活着的时候不摆些高高在上的谱,来世也不一定有那么好命。”
小黑道:“看来你并不讨厌他们。”
我摇头道:“说不上讨厌,更提不上喜欢,我只是看到那把剑,想起以前的仇人罢了。”
小黑道:“你们文化妖就喜欢想太多,别想了,到点了,该干正事了。”
小黑骤然伸手攥住我的腕间,它脚下不停地拽着我向前。
他道:“我们别要饭了,去吃饭吧。这几文钱足够买两个馒头了。”
街角的包子铺热气腾腾,香气弥漫。
小黑将讨来的几枚铜板一一数清,与摊主换了两个热气腾腾的馒头。
寒风凛凛,小黑将油纸裹着的馒头托在掌心,指节轻拢似怕暖意消散。
小黑眼底亮若星火,满眼皆是滚烫的期许,它道:“你吃一个,我吃一个。”
我面无表情地冷眼注视着对街的茶肆,不曾伸手接下向我递来的馒头。
茶肆之中,道门弟子们仍谈笑风生,言笑晏晏,话语间酣畅淋漓,笑声爽朗不羁,彼此意气相投,言无不尽。
我道:“我不吃,你自己吃吧。”
小黑诧异道:“为什么?这好歹是我们辛苦一早上赚取的窝囊费。”
蓦然间,小黑颓靡地瘫倒在地,有气无力地低声叫喊的场景历历在目。
我道:“太窝囊了,不吃。”
小黑道:“你有点清高了,这个窝囊且出卖尊严的赚钱点子,是你想的。”
换馒头的几枚铜钱,本是人族道士的施舍。
纵使时过境迁,岁月更迭,过了两百年,王权慕凡已身死道消,烟消云散。
可思云的血仇如烙印刻心,此生终难释怀。
一气道盟的施舍,于我而言是带有血痕的馈赠,我宁死不吃,绝不触碰半分。
哪怕饥肠辘辘,饿殍街头,亦不做愧对思云之举。
我陷入沉思,心不在焉之际,小黑悄然将馒头递近几分。
小黑道:“别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赶了那么久的路,你肯定饿了,别总把东西给我吃,我以后少吃点,你还是能养得起我的。”
我摇头,“不吃,没胃口。”
小黑道:“喂狗?我们自己都不够吃,为什么要喂狗。”
小黑又道:“再说了,骂自己是狗不太好吧,哈哈哈。”
我瞬间失语,只觉得啼笑皆非。
这陈旧烂俗的老梗,我在几百年便已听过,如今重提,只觉得平淡无味,甚至懒得再多说一句。
小黑手持粗面馒头,小口吞咽间,目光越过人群,定格于茶肆中静坐的身影。
王权霸业端坐在喧嚣之中,却宛若置身世外桃源。
他身姿挺拔如松,一手执起茶盏,一手轻叩桌沿,神色淡然地浅啜慢饮。
小黑道:“你也看出那个人有点不一样。”
我转头看向小黑,只见它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圆鼓如汤圆,却仍只顾埋头猛吃。
我道:“你认识他?”
小黑摇头,随即用力吞咽口中的食物,它道:“不认识,但他一定是大人物。”
我笑道:“何以见得?”
小黑仅是低头,指尖攥着油纸,将剩余的馒头细细裹好。
小黑道:“他身上附有黑狐,这不是普通的黑狐,它能控制人的心智,将人的恶,恐惧,不安放大数倍。”
小黑:“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人,娘娘不会浪费分身在他身上,我们黑狐同根同源,自然而然便一眼认出对方,而其他人不会察觉。”
我轻轻点头,“你长脑了呀,我还挺欣慰的。”
小黑骄傲地昂起脑袋,“那玩意我一直都有,只是放着不用。”
我难以认同它所言,那些刻薄刺骨的恶言已到唇边,我又及时克制,将其咽回腹中。
我终究于心不忍,不愿戳破它费劲建立的自信。
我笑道:“若我所料不错,他是东方月初的姨父,王权霸业。”
小黑不悦道:“又是东方月初,最近怎么老是能从你嘴中听见他的名字。”
我缄默不言,小黑却眸光一亮,恍如醍醐灌顶般骤然顿悟,它茅塞顿开地拍掌。
小黑道:“刚才耍贱的男道士,不会是王权富贵吧?”
我摇头,“不是,道门兵人足不出户。而且王权富贵没有那么猥琐。”
小黑低声呢喃,“这老头也真是的,出来玩,带了那么多小辈,也不带他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