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月初闲来无事,时而起身来回踱步,时而拨弄地面野草,又放空望鸟,消磨时光。
我寻了处树荫,默不作声地掏出书卷,低头读字,一时间,我沉醉于书中的山川湖海,将外界的喧嚣抛诸脑后。
我与东方月初各自沉浸在自身的节奏里,各忙其事,本是毫无交集的平行线。
我在静候着二姐携带香甜软糯的糕点满载而归,投喂我那长着丑陋鼠脸,却堪比猪肚,食量惊人的黑色狐狸。
少顷,东方月初凑上前来,身姿挺拔,恰如青松般伫立我的身旁,霎时将满天日光尽数阻隔,投下如浓墨般的阴影笼罩全身。
字迹亦瞬间晦暗不明。
我心中烦闷,涌出微不可察的不喜,却始终不动声色,更未将不满流露言表。
我仍眼帘微垂,专注地读文,翻页。
东方月初道:“容容姐,书中有什么?”
我道:“有字。”
他尴尬地咧嘴一笑,扬手挠向后脑,耳根却悄然泛红,以看似随意的动作,掩饰着不自然的局促。
他笑道:“我知道书里有字,有黄金屋,有颜如玉。”
他又续道:“容容姐,你从这些杂书里知道面具侠客的吗?可不可以跟我说说他们的事迹?”
他稍顿半晌,继而补充道:“我娘总是讲他们的故事,但都没有结局,我想知道,怎样辉煌的落幕,才配得上他们这样耀眼的前半生。”
我道:“我是妖怪,道盟的天骄应是由人类来写史书,我的那些见闻只是道听途说。”
我叹道:“我只是恰好比你先出生,也恰好比你活得久,才比你多听了些故事。”
我道:“我知道的故事结局是一场悲剧,要看你能不能接受?”
他问:“是意气风发的剑客不再执剑,还是名声大噪的他们沦为平庸?”
我不经意间地抬眼,竟与他的目光撞个满怀,他灿烂一笑,双眼专注而真挚,藏着求知若渴的恳切。
我轻不可闻地喟然长叹,脑中反复思忖,细细斟酌措辞。
我道:“你的种族或许会告诉你答案,他们也可能会选择隐瞒,毕竟世间流传曾闻名于人妖两界的面具侠客都在某天闹翻,选择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各承家业。”
他问:“流言都真假掺半,所以容容姐,真相到底是怎么样的?”
东方月初思维缜密,悟性极高。
我尾音刚落,他便捕捉到我话语中的疏漏。
我嫣然一笑,将书卷合起,将其拢入袖中。
他问:“容容姐,你怎么不继续看书了?”
我道:“你挡着我的光了,我感觉到有点冷,所以想走出阴影,晒晒太阳。”
我离开阴凉的树荫,日光铺陈而下,我投身于暖阳之中,光影鲜明交错,长风亦轻拂鬓边发丝。
我道: “彼时的侠客们年少气盛,各凭本事独占鳌头,那年他们名声大噪,满怀壮志,这般意气风发,怎甘困于一方天地?”
我道:“他们的剑指向更辽阔的天地,势要揭开这世界的真相。”
日光晃眼难忍,热浪扑面。
我顾虑着阳光毒辣,恐会晒黑肌肤,于是我转身折返,又躲回树下。
眼看我磨磨蹭蹭,讲话亦是半吞半吐,他急躁如焚,连连逼问。
他道:“然后呢,容容姐,这些我都听我娘说过了,你快说些我不知道的。”
我道:“他们无畏无惧地踏入圈外禁区,成为史上首位敢闯未知绝境的先驱者,怎料天不遂人愿,最终一败涂地。”
我道:“他们付出八死一伤的代价,为人类勇开探索圈外的先河。”
东方月初怔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他双唇轻启,却半天吐不出一字。
我点头,“没错,就是如你所想的那样。”
我道:“临别时,十人身影并肩而立,最终仅有两人归,余下的八人也没能回到故土,残骸亦流落圈外。”
东方月初默然不语,垂头敛目,眸光黯淡如熄灭的烛火,怔怔地凝视地面。
我道:“ 开拓从非易事,本就是惊天动地的壮举,牺牲从来如影随形,如果不流热血,怎能在人才济济的世道留下姓名?”
我悄然抬掌,覆于他的肩头,轻轻拍打。
我道:“我所知的并非亲眼所见,不过是道听途说,难断真伪,你也不用全信。”
我叹道:“当年旧事的来龙去脉,少有人提,真相仍需你反复推敲,逐丝剥茧般核验确认。或是你能寻到那两名幸存者当面问询,才能拨云见日,洞悉真相。”
我道:“你很聪明,也很坚强。”
我道:“早年妖人交伐频频,狼烟四起,我目睹无数人族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惨剧。”
我道:“可是纵使饱经沧桑,历经磨难,仍能整日没心没肺,东方月初,放眼天下唯你一人而已。”
我道:“真相始终为真相,纵使一时蒙尘,它仍是存在于此,我所说的虽是半真半假。坊间传闻又更易添砖加瓦,损枝减叶,但事出必有迹,真相从未真正消失。”
我道:“只有强者才配知晓真相,你想知晓的一切,何尝不是在等你去寻找它。”
我道:“你必须走出去,亲见亲历亲闻,才知道外界是天朗气清,万里无云,还是阴雨连绵,愁云惨淡。”
他怔忡失神,目光几经游离。
半晌,东方月初垂下眼眸,他道:“圈外吗?世家大族的天骄都丧命于此,我可以吗?”
我笑道:“你初来涂山时,应是七岁,是承欢父母膝下,日夜撒泼打闹的年纪,可却父母双亡,辗转流浪了半个人间。”
我道:“你孤身一人,却能存活至今,本身就是不可思议的奇迹,或许你能乘势而上,成为第十一位出圈的人类,你还很小,潜力无限,你的未来,谁又能断言呢?”
他垂眸沉思,缄默不言。
我俯身轻掸草地的碎石,继而背脊轻倚树干,径直坐下,双手搭于膝间,双目放空眺望远方。
我道:“好了,我将知道的所有细节都已经说完。如今我忙我的,你闲你的,我继续读书,你继续玩草。咱们互不相干。”
我伸手探入袖中,又将书卷取出,继而轻翻书页,埋头读字。
他向我靠近,与我并肩而坐。
他道:“容容姐,读书有用吗?”
我摇头,“用处不大,但人前装帅足以。”
他道:“这……”
我道:“读太多书容易患上文青病,发病时就要做好别人骂你装货的觉悟。”
他道:“不想被骂怎么办?”
我道:“装成神经病就好了,他一张嘴,你就发疯,久而久之,他只会躲着你了。”
他道:“我很文明的,有没有更凸显我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方式。”
我点头道:“这也有,你可以跟雅雅姐学习,谁敢不服,你就打他满地找牙,等他服气了,这时候你的话就是真理,你说狗屎是香的,他们都要竖起大拇指夸你好品味。”
他道:“容容姐,跟你相处的每一秒,我都庆幸,我不是你的敌人……”
未及反应,他已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萦绕身侧,我只觉局促不安,浑身难受。
我悄无声息地向旁挪动几分。
我道:“凉快的树荫地也很多,我们待在一块容易出汗,我不喜欢汗臭,也害怕中暑,我们还是离远一些吧。”
他对此不以为然,只是平静地望着我。
他道:“如果外面会中暑,我也不想出去,如果去圈外会死,那我愿意一辈子待在原地,我想一辈子跟妖仙姐姐在一起,人的一辈子太短了,每分每秒,我都要珍惜。”
我亦抬眼,看向他时,便不自觉忆起躺于双生峰冰室中气息全无的小道士。
我侧过脸庞,眸光斜斜,落向身旁斑驳的树影,心头百感交集,错乱成麻,却不知从何理起。
直至二姐的身影浮现于视野中,我才猛然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扯出那抹向来惯用的灿若桃花的假笑。
待我那颓废的身躯重新堆砌起恰到好处的鲜活时,我才向她飞奔而去。
二姐亦向我而来,手中挑着竹篮满载而归,各色糕点琳琅满目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地摆放,一眼望去,只觉得要溢出篮沿。
我满眼赤诚无比的崇拜,我凑上前,道:“姐姐肯定是糕点界的打猎高手,短短一个下午而已,居然能带了那么多糕点回来,好厉害。”
二姐眉眼含笑,双指捏着我的脸颊。
她道:“我原以为东方月初已经很能吃甜食了,我今天一看,宝馨斋、妖馨斋……各个甜品店里,你赊账的总额却是他的十倍,我掏空了所有的钱袋子才替你还完账,容容,你不加节制吃甜食。牙齿迟早会坏。”
我故作乖巧地频频点头。
事实上,何止甜品铺子,涂山上下的吃食铺子,我都在赊账,亏欠的店家如过江之鲫,负债的欠条我有一本。
非常感谢我的小黑,在此之前,我从不知钱如此不经花。
我的二姐向来疼我,视我如宝,呵护备至。
只是有时她下手不知轻重。
譬如此刻,脸颊处酸胀的痛感阵阵袭来。疼得我不由地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