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霍然起身,向前半步又骤然顿住。
知也对我的冷漠疏离如冰锥刺骨,心脏骤疼不止,只觉黯然神伤。
我困惑于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更对她那份波澜不惊的淡然匪夷所思。
我道:“这是涂山,是我的家。”
我道:“谁敢想家中竟潜伏着虎视眈眈的强敌,他如鬼魅般蛰伏于暗影之中,窥伺我言行举止,我却身临险境而不自知,难道不令人毛骨悚然吗?”
知也提壶斟茶,而后举杯慢饮,她放下茶杯时,唇角抿起漫不经心的浅笑。
知也道:“容儿,你要接受涂山还是你当年离开时的样子,危机四伏,从不安全。”
知也的眸光水色潋滟,泪珠如断线珍珠欲坠未坠,旋即,她深吸口气,将满心委屈强咽入喉,神色渐渐归于平静。
知也道:“你离家日久年深,涂山上下的繁杂事宜全凭我苦心经营,姐姐们也由我悉心照拂,我本是庸碌之辈,做不到开疆拓土的伟业,也无建功立业的宏图大略,你怎么能一回来,就给我添乱加堵。”
知也道:“涂山也不是什么路边顽强的野草,更不会在你两百年前随手撒下草种,不管不问,便能如燎原中的劲草般疯长。”
知也道:“涂山是摇摇欲坠的危房,姐姐是撑着它不塌的梁柱,如果有一天姐姐倒下了,涂山也紧跟其后。”
我抿唇不语,静立原地,指尖攥紧袖角,最终只剩沉默的凝望。
知也杯中的茶已见底,她垂眼瞥了眼杯底残叶,指腹摩挲着杯壁余温。
而后知也搁下瓷杯,利落地起身,默不作声地走向床榻。
我道:“你好好休息,晚安,明天见。”
我神色惆怅,步履虚浮地往外走去,走了数步又戛然转身。
我道:“如今家中满是耳目,你要多加注意,我不想你出事。”
我原以为会是温情款款的叮嘱,怎料是引火烧身的祸端,一下戳中她的逆鳞。
知也猛地抬眼,眸中寒光乍现,却又冒起怒火,继而冷笑出声。
她讥讽道:“如今你还会在意什么耳目,什么被人窥视吗?”
知也道:“两百年的时间里,我还以为你翅膀硬了,如今已经胆大妄为到了开始打明牌战了。”
我道:“什么?”
知也摇头道:“只是过了两百年而已,已经让你蠢到这种地步了吗?”
知也怒道:“那只黑色狐狸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还能伤到脑子。”
我道:“这是我们之间的闲谈,你无缘无故的扯到小黑做什么?小黑压根就没给我下药,因为它的吃住全靠我,根本没钱买药。”
我道:“小黑明明什么都没做,它就待在涂山呼吸而已,为什么你不肯留它一命。”
我蹙眉道:“其实去往北山的路上,小黑一直都在说你的好话,小黑没你想得那么坏,我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小黑是什么魅惑众生的狐媚子,我也不会被它蛊惑。”
我浅笑着摇头道:“再说小黑长相丑陋,要干美狐计的话,它没那个能力和条件。”
我道:“我是狐狸,我们是同类,狐狸的心思我能不知道吗?没什么多弯弯绕绕。”
知也的火气节节攀升,如燎原之势般蔓延,她双手攥拳至指节泛白,指甲亦深嵌掌心。
知也怒喝道:“够了,闭嘴!你和那只黑狐从来都不一样。”
知也道:“不过离家数年,便将自身根脉抛诸脑后,怕是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知也双目赤红,她道:“你两百年前怀揣的雄心壮志呢?怎么都一扫而空,随风而逝,单是昔日爬冰卧雪,悬梁刺骨的苦修岁月,难道你也尽数忘却了吗?”
知也道:“当年,你与我站于涂山高峰,俯瞰万物,你立下宏愿要将涂山名扬天下,难道也不做数了?”
知也暴怒地咬牙重复着:“小黑小黑小黑!”
她道:“在涂山,你现在就只认得小黑了吗?”
知也猛地抬手,掌风凌厉似刀,拍向身侧的木梁,刺耳的碎裂声入耳,木柱应声裂开深可见骨的蜿蜒缝隙,断纹纵横交错。
知也双手攥拳又松开,呼吸粗重如雷。
她道:“你明知那只黑狐会扰乱你的心智,稍有不慎便会令你走火入魔,偏偏你还要与它推心置腹,玩火自焚。”
我道:“身处太冷太暗的地方,只有火能带来光明和温暖,放心,火烧不到我的身上。”
知也道:“这些日子,你太自大了。”
那些谩骂与批评,我不知如何作答,也不愿回复。
毕竟彼此视角有别,认知天差地别,我自忖并无过错,只是选择的路径南辕北辙,行事手段迥然不同,所求的结果各有所图而已。
面对知也的滔天怒火,我却面不改色地微微一笑,指腹轻搭于柱面那纵横交错的裂痕。
我岔开话题,打趣道:“这么多年不见,我们的三当家身高没长,妖力也没长,脾气到随着体重渐长,这番修缮起来,又得花费不少银子。”
少顷,耳畔响起嘎吱作响的摩擦声,我余光望去,便瞥见知也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青筋暴起,指节交错处声响不绝。
知也道:“阁下既然今晚那么想死,为什么还要来找我说话?”
眼看拳风裹挟戾气即将发作,我心头一紧,当即疾步上前,不敢有半分迟疑地抬手按住她的拳面。
我道:“少侠别打,靠脸吃饭,手下留情。”
知也道:“我保证不打脸,毕竟你全身上下那么多的反骨,每块都那么硬得欠抽。”
眼见她此刻怒火难平,油盐不进。
我亦深知劝无可劝,当即心下一横,脚底抹油,灵活如脱兔般撒腿就跑。
知也怒极反笑,怒喝一声便紧追不舍,我们围着圆桌你来我往,循环追逐。
我边跑边回头张望,见她双目赤红,步步紧逼,我仅能竭尽全力地加速,绕桌的轨迹如陀螺般不停旋转。
一番绕桌追逐,终是将她耗至筋疲力竭,知也双脚发软地扶稳桌沿,胸口起伏如浪,呼吸粗重似风。
我见她不动,亦驻足不前,双手撑在膝头弯腰喘息,气息紊乱如絮,额角汗珠涔涔。
我们隔着圆桌对峙,先前的剑拔弩张渐渐被疲惫冲淡,只剩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知也道:“我们各退一步,我不管你怎么胡闹都行,把那只黑狐送走,送得越远越好。”
我道:“凭什么?我当时让你送走东方月初的时候,你不也没执行吗?”
我道:“你重人轻妖!”
知也火气又起,抬脚便想再度追来。我心头一慌,当即转身想跑。
她却忽然喟然长叹,似将积压的浊气尽数吐出,而后她又怒上心头,掌心狠拍桌面。
我见状亦停在原地。
知也道:“你说凭什么?”
我摇头:“你说,我猜的哪有你说的准。”
知也道:“你可知道,黑狐的存在就是监视涂山上层的一举一动,就算没有书阁门外窥伺你的监视者,那只黑狐也会将你的动向一一传递于他们的老大,容儿,你活了三百年了,至那件事后,你就任性一次,可这次会把涂山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知也骂道:“什么敌人在暗,你在明,你何止在明,他爷爷奶奶个腿的,你都站在太阳底下脱光衣服,亮明底细给他们看了!”
我摇头,“我才没有全裸的变态癖好。”
知也蹙起眉头,怒视着我,她问:“你说什么?”
我频频点头:“我说我知道了。”
我道:“凡事都会有两面,就像刀一样,能砍人也能自伤,看你怎么用。”
我稍顿,又续道:“总不能因为刀有划伤自己的风险,而摒弃刀刃,就一辈子选择与敌人赤手空拳吧?”
我岂会不知,小黑深陷幕后黑手的桎梏之中,它的行踪举止无不受制于人。
纵使小黑并无歹心,绝无加害之举,亦从未想过与我为敌,但它所思所想,所见所闻,都将原封不动地传递于凤牺,无处藏匿。
恰如‘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纵使无心之失,可终究累及于我。
所以我索性将自身的所有弱点和盘托出,在小黑面前化身狂妄不羁的稚子;虽重情念旧却又偏执执拗的鼠辈;实力远逊阿姐,却甘为她如影随形的跟屁虫;更顽劣不改,却又困于那年的事故止步不前,难以释怀的模样。
我在小黑面前所扮演的自己,正是我想让凤牺所了解和窥见的模样,只为令凤牺放松警惕,疏于防备。
凤牺行踪诡秘难测,行事缜密无疑。
我多方探寻,至今为止仍未能发现她的蛛丝马迹,唯有借助小黑与凤牺的共鸣与牵绊,才能引蛇出洞,逼她现身。
倘使迫不得已,已无转圜余地,我会与凤牺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