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立当场,满腹疑云如陷迷雾深渊,小黑倏然抬眼,目光如炬地直视我。
小黑的双眸明亮璀璨,恰如水中曜石,凝着不容错辩的恳切。
小黑道:“我们黑狐的娘娘便是你们涂山的凤牺大人。”
小黑道:“一百多年前,凤牺大人在苦情树体内夺取续缘者的暗黑面并与之融合,之后的日子里,凤牺大人遇见圈外生物并加以淬炼,最终形成了扰乱心智的黑狐。”
小黑轻笑道:“凤牺大人既是抚育你成长的养母,更是你素来奉为圭臬,敬仰万分的涂山旧主。”
小黑道:“这就是真相。”
小黑道:“你记得她的好,也没忘她的坏,我的容容小姐,世间并不非黑即白,所以你怎么能下定决心,在我和她之间抉择呢?”
小黑复又一字一珠的启口,它的声息虽微,却字字清脆如击玉敲冰,撞在空中里便激起细碎的回响,经久不散。
我道:“我早知晓凤牺为幕后兴风作浪的黑手,自与你初遇的第三日,我便已识破所谓黑狐的真相。”
我嗤笑道:“呵,我也知道黑狐不过是凤牺的力量割裂出的一缕魂魄,一直藏匿于像鼠非鼠的躯壳中,始终受制于凤牺的掌控,从未得到真正的自由。”
我道:“这些事,你不要跟姐姐们说,失踪人口,不提也罢。”
满腹的哀戚如浸水棉絮,沉重地壅塞胸腔,裹挟着窒息的压抑。
我深吸口气,强撑着上扬的唇角,笑意虚浮如泡影,一触即破。
我的苦涩浓如陈茶,回甘尽是酸楚,郁结于心,久久难以消散。
我道:“但一个背叛者而已,杀了就杀了。”
我的喉头紧涩难耐,在我道出那些话语时,似细针密如星点般扎入肺腑,钝痛连绵起伏地漫涌而上。
我从未怨怼过凤牺为了熊熊燃烧的野心,与壮志凌云的抱负而决然地背离涂山。
如凤牺般能力卓绝、出类拔萃的妖怪,本就该挣脱樊笼。
朝向更广阔更高处振翅翱翔,于九天之上施展才华,那才是配得上她的广袤苍穹。
可凤牺不该将利刃捅向涂山,更不该肆意算计阿姐。
我恨凤牺的狠戾无情。
她知晓阿姐的过往,于是以恨意编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将阿姐的灵魂牢牢禁锢,任蚀骨的疼痛日夜啃噬阿姐的心智,使阿姐在无尽煎熬中夜不能寐,备受折磨。
我对她怨愤难平,当年的凤牺丧心病狂至令人胆寒。
我不曾想,凤牺竟敢肆意出卖涂山红线仙的行踪予以一气道盟,最终思云殒命于王权慕凡的剑锋之下。
无辜的思云便沦为凤牺追求功利的路途中默默无名的尘埃。
凤牺的狠绝仅是一念,便如芒在背,我恨不得即刻提剑讨之,以泄心头之恨。
我知,凤牺本欲借思云之死,毁家之仇,激起我对人族的恨意蓬勃疯长,或用自我怨怼将我画地为牢,如同当年她困死阿姐般,逼迫我于仇恨的泥沼中无法自拔,越陷越深。
可我偏偏不如凤牺所愿,我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狐狸,而不是温顺待宰的羔羊。
可对凤牺心底扭曲的情愫,唯我一人独知。
恨至极点之际,竟有爱意潜滋暗长。
爱意犹如暗夜中破土而出的嫩苗,携着不合时宜的执拗,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默默舒展,暗自生长。
每至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我总不禁思忖:若凤牺幡然悔悟,肯罢手对姐姐算计谋害,若她肯抛却与涂山敌对的执念。
我们未必不能破镜重圆,重回往昔。重归毫无芥蒂、眉眼带笑的往时岁月,再踏风拂青芜、沁透心脾的涂山。
我盼万事重整旗鼓。我愿一切从头再来。
然而黎明终要穿云破雾,刺破夜幕,我的梦一旦惊觉乍醒,便再无回头转舵之路。
每至心软的念头刚起,我蓦然回首,恰见思云静立咫尺,她的眸光晦暗不明,沉沉地凝望着我。
思云缓抬下颌,唇齿轻启,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思云道:“不要原谅她。”
思云道:“只有杀了她,姐姐的痛苦才能停止。”
思云明明已然魂归九泉,怎会重现眼前?
说到底,不过是我心头执念根深蒂固,我在声声催促我,此仇非报不可。
“容儿——”
翠玉灵姐姐的轻声呼唤自耳畔徐徐飘来,宛若清泉淌入心湖,涟漪轻晃间,将汹涌的执念悄然抚平,心湖渐趋澄澈,戾气渐散。
我抬眼远眺,恰见翠玉灵含笑伫立,她眉眼弯弯如新月,暖意融融。而阿姐则默然立在一旁,她的眸光温润如春水,静静地凝望等候。
我探手轻拎小黑的后颈,它轻哼一声便蜷作一团,被我稳稳地搂入怀中,而后我转身便朝姐姐们疾奔。
阿姐道:“容儿,我想过了,涂山固然安全,但路途遥远,我不放心你独行。所以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我陡然一怔,宛如欣喜撞了满怀,当即连忙不迭地点头承应,身形微动间,怀中的小黑亦随之颠簸摇晃。
小黑道:“她说,她愿意,求之不得。”
翠玉灵单手支腮,指尖轻叩腮畔,她眉峰微蹙故作沉思,笑意呼之欲出,眼底却暗藏狡黠。
翠玉灵道:“容儿,我听闻有两名道士,竟自称是涂山中人,还插手了河溪镇那场妖人纠纷。此事,你可知晓?”
我闻言愕然驻足,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我摇头,“我和小黑初来河溪镇,但也略有耳闻,我想,或许是有道士途径此地,却想趁机抹黑涂山,所以他们干了一些抢劫的恶事,又报了涂山的名讳。”
翠玉灵又问:“既然他想抹黑涂山,为什么还要将粮食分于人族。”
我道:“他们有病。”
怀里的小黑早已按捺不住,身子拱动不休,它的爪子在我的衣襟处轻扒慢挠,跃跃欲试。
我垂眸,轻声道:“有话直说,别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像便秘一样。”
翠玉灵低声问:“小黑知道?”
小黑道:“我能说吗?”
我蹙紧眉峰,眼尾悄然上挑,向小黑投去一记冷瞥。
我道:“你的嘴又不长在我的脸上。你想说便说,无非就是最后我们还能不能一起愉快地回涂山。”
小黑暗自嘀咕:“我的嘴真长在你的脸上,你就不乐意了。”
我扬手轻叩小黑的脑门,指节触碰到小黑那萦绕黑雾的脑袋,余光便已瞥见姐姐们正神情难辨地注视我。
翠玉灵道:“你们的关系是真的好,有想过会有一天,你们会分开吗?”
我默不作声,指腹却下意识地摩挲着小黑的身躯,小黑蔫头耷脑,萎靡不振,难掩眼中溢满的失落。
沉寂间,小黑倏然昂首发声,喉间挤出微弱的细响,似鼓起浑身解数地开口。
小黑道:“我们必须要分开吗?”
我仍是缄口不言,小黑又道:“我会变好,你们给我一点时间。”
阿姐话锋一转,悄然扯开沉郁的话题。
阿姐道:“河溪镇之事未平,既然报了涂山的名讳,涂山自然会帮他们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