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小黑立于繁华的市井中央,那日,我们散尽满箱珍宝,尽数兑成救命的粟米,循着贫弱次第向穷苦人家细细分派粮食。
小黑面色沉郁,眼底凝着愠怒,须臾,传出木勺撞缸的闷响,随即,小黑舀起粟米,气力中裹挟着不甘的狠戾,最终将米甩进布袋。
小黑道:“我不明白,我们辛苦抢的金银财宝,凭什么要做别人的嫁衣。”
我垂眸执勺,神情自若地舀米,倾洒一气呵成,我注视着米流簌簌落入百姓布袋,低声长叹。
我道:“北方的寒冬难捱,若没有食物,我们下次在过此地时,只会看见多几座坟丘。再说了,我们路途遥远,带这些死物做什么,轻装简从为好。钱财如粪土,用时再去抢,地头蛇在这片大地上比比皆是。”
须臾,数名孩童两两结伴,将鸡蛋护于掌心贴紧胸前,指缝间漏出些许蛋壳的苍白。
他们笑意盎然地小跑而来,却在靠近小黑时脚步轻轻地放缓。
小孩辛仰头,双臂缓缓抬起,将鸡蛋谨慎地递到小黑手边,指尖仍微微攥着鸡蛋,不肯完全松开。
小孩甲悄然无声地轻扯衣袖,柔声示意时,小孩辛才从鸡蛋的执念中回神。
小孩甲道:“哥哥,鸡蛋给你……”
小黑惊愣原地,旋即木勺随手一搁,双手匆匆蹭去米糠,手心带汗地颤巍伸出,如视珍宝地接过温热的鸡蛋。
小黑问道:“这是给我的吗?”
小孩乙欣然点头,眼底笑意盎然,脸蛋缀着梨涡,她道:“嗯嗯,都给哥哥们吃。”
小黑喜极而泣,热泪似夺眶而出,若获至宝般将数枚鸡蛋拥入怀中,额间轻抵着蛋壳,肩头因激动而轻颤,唇角却咧开笑意,哭与笑在脸上交织。
小黑道:“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得到过陌生人送的免费礼物。”
我斜睨着他,打趣道:“所以你吃我的饭,有付过钱?”
小黑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其实真的丑。
小黑笑道:“你看,我就是比你魅力大。小孩都把鸡蛋给我,都不给你。”
我淡然一笑,人族的底层百姓大多艰苦,每个鸡蛋皆是攒至过年或是祭祀才食,放着放着,鸡蛋便会坏了。
一直食用坏的鸡蛋,于是,坏蛋亦在底层百姓眼中,这便是鸡蛋原本的味道,而我堂堂涂山三当家。鸟蛋,鸡蛋,蛇蛋什么蛋没吃过,我稀罕吃这个坏掉的蛋……
好的,我承认我是吃醋了。
凭什么,鸡蛋只给他不给我,这群小孩真没眼力见。
孩子们闻言一愣,少顷,你推我挤地往前探身,迫不及待地插话,七嘴八舌的声音如珠落玉盘,叽叽喳喳,生怕错失良机。
小孩丙伸手大喊道:“不是的,阿奶说是给两位哥哥一起吃的。”
我闻言心中暗爽,但仍是一言不发。
我知小黑贪婪,并能容纳他的小肚鸡肠。
小黑却挑眉道:“这里只有我一个哥哥,她是姐姐。”
小孩丁惊愕不已,双手猛地捂紧嘴巴,却不由地往后挪了半步。
小孩丁道:“难道是传说中的人妖。”
她所言非虚,我原是一只狐妖,不过是顶着人族的虚皮,掩人耳目罢了。
我亦扬起淡笑,温和道:“对了一半。”
小孩戊急不可耐地高高扬手,旋即数名小孩的小手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直挺地举过头顶,踮起脚尖,叽叽喳喳地叫嚷不停。
小孩戌大喊道:“我知道,这个我知道!男人没蛋蛋的叫太监!”
我迷惑地皱眉,“嗯?”
小孩戌又拍拍胸脯,她笑道:“没关系,我们煮了鸡蛋,吃蛋蛋补蛋蛋。”
我哭笑不得,“嗯?嗯?”
小孩读书尚浅,童言无忌,不气不气……
随即,小孩丁从身后探手,稳稳地摸出油纸包,指节麻利地扯开绳结,层层掀开之后,五颜六色的衣服赫然在目。
由数不胜数的碎布巧夺天工的拼缀而成,各式各样的碎料层层叠叠,错落有致,针脚细密如鳞,密不透风。
各色的碎布大小不一,纹路各异,却裹着一身沉淀岁月的厚重。
小孩甲道:“林家阿奶说,哥哥舍弃家财万贯,为了我们换取粟米,度过寒冬,最后竟连一件衣衫都不舍得留,是大大的好人。”
小孩丙点头:“所以我们村与邻村各筹布料无数,为哥哥做出的百家衣。希望你也可以度过寒冬。”
小孩丁道:“我们也为这个没蛋蛋的哥哥也做了一件,但是还没缝好。”
小黑伸手接过长衫,敏捷地披于躯干,转身之际衣袍翻飞,俨然如洋洋自得,顾影自怜的花孔雀。
小黑双手豁然张开,昂首挺胸,将衣衫尽数展露,面容间满是笑意。须臾,他下巴微扬,似催促我以优美的词语夸赞他的神采。
他欣喜地问道:“怎么样,合身吗?”
我淡笑道:“我以为你会死守你的旧俗,依旧坦然面对全世界呢。”
小黑瘪嘴道:“你就是嫉妒我。”
我仍是一笑置之:“或许吧,你知道我有一颗嫉妒的心,不是吗?”
须臾,群妖来势汹汹地闯入繁华大道中,他们于闹市中横冲直撞,恣意妄为。或抬脚踹翻桌椅,或挥爪扫落货筐。
我蹙眉直视着掀翻的货摊,横飞的器物。
我抬手,护着躲于身后瑟瑟发抖的孩童,并施展妖术,将其送于空旷的安全之地。
我怒道:“既是我与你的恩怨,何必牵扯无辜路人。我们的打斗不要波及他们,让他们走。”
大妖甲道:“今天谁也走不了。”
大妖甲妖力贯体,凶光毕露。
须臾,大妖甲的五指如弯钩般嵌入门板,一声怒吼撼天动地,随即他的蛮力爆发,狠戾地剥离门板。
“咔嚓。”
门板在木框破裂声中轰然分崩离析,随即,在木屑纷飞间,大妖甲奋力向前一掷。
门板如下山猛虎,裹挟着阴森刺骨的妖风直扑我的面门。
我凝神聚力,一跃而起,一拳势如惊雷,悍然出击,刹那间,我将木板砸得支离破碎,四散横飞。
大妖甲怒道:“无辜?呵,我大王宫千百年的积蓄被洗劫一空,难道不无辜吗?”
小黑轻拢衣襟,又轻掸衣袖处的尘埃,随即他昂首挺胸,跨步上前,稳稳立定宛如不动的青松。
小黑道:“你这是欺压百姓,奴役他人血肉而得的不义之财,我们涂山就是要替天行道,以你们的赃款换作粮食,救济万民。”
小黑轻咳几声,又故作浩然正气地挺直身板,他摆手,道:“尔等退回西山,我们就大发慈悲,不将你们赶尽杀绝。”
须臾,一团火球烈焰冲天,势如奔雷,裹挟着焚山烈石,灼肤炙骨的热浪砸向小黑。
我眼明手捷,反应神速,电光火石间,迈步疾冲向前,右臂圈过他的腰身,猛然一拽,堪堪避开了致命一击。
我呵斥道:“动口不动手,错失先机,不杀你杀谁,滚去照顾小孩,找个凉快地躲着去,别碍眼。”
小黑道:“我只是想让好事出门,别轻视你最爱的涂山。”
我蹙眉,道:“你放屁,你就想在这群小孩面前装大侠,你打不过,快滚。”
小黑脚下风驰电挚,疾奔如飞,猛地抱起双腿发软的孩童,扎入巨石之下。
我勾唇轻笑道:“既然替你的手下撑腰,为何躲而不出?是缩头乌龟,不敢一战,还是王不见王,避我锋芒?”
大王甲拍掌前行,意气风发,他的步伐铿锵有力,周身妖气横压四方,抬手间尽显王者风范。
周遭的大妖纷纷躬身垂首,毕恭毕敬地让出宽敞的通行之路。
大王甲咬牙道:“好一个与人类道士狼狈为奸的涂山,我知道,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总喜欢执剑天下、惩奸除恶,这念头是好,但断人财路,赶尽杀绝可有点过分了。”
我溢出嗤笑,亦是鼓掌,我道:“赶尽杀绝?过分?这词能从您老嘴中说出,我真是活久见。”
我道:“一箱黄金便可换取城中百姓十年饱腹的粟米,而你们却一年又一年,一日复一日抢夺了城中数以万计的黄金,你洗劫一空时,又可想过会致多少人在饥荒中灭族呢?”
我道:“说到底,你比我更狠。既然你我同为盗匪,就不用那什么正派的道德来约束我的行为。”
我稍顿,怒道:“站在这里跟我讲什么大慈大悲,放人生路,你配吗?”
大王甲面色沉郁,阴鸷逼人,眼神冰寒彻骨又含锋带刺,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成拳。
大王甲道:“我就说一气道盟数次带着大炮攻打涂山,涂山红红怎么光脱裤子不拉屎,原来是一气道盟和涂山正在打情骂俏。”
我愤然拂袖,须臾之间,妖风呼啸肆虐,卷地而起,便将身旁的摊子连根掀起,少顷,木架崩裂作响,碎块飞溅,化作势如破竹,排山倒海的凶器,砸向大王甲的面门。
我道:“别给涂山造什么黄谣,涂山才不会给什么道盟献媚,更禁止你对涂山的苦难娱乐化。况且,涂山红红也是你能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