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漫不经心地踹向小妖丁的腰腹,当脚尖撞上它的躯体时,小妖丁瘫软无力地在地上滚了半圈,纹丝不动。
小黑弯腰驼背,左手捂住被踹的屁股,右手撑膝,身躯拧成别扭的弧度,拇指在酸痛处来回揉搓。
小黑抱怨地骂道:“我现在终于读懂了‘领导是煞笔’的名言,明明你一招就能击穿五个小卡米,偏偏还要多走几个步骤,就为了让本大爷没苦硬吃的干活。”
小黑嘶嘶抽气,它道:“本大爷也知道我长得真的很帅,很像个主角,但也不需要每次在击倒小怪的时候,都让本大爷冒死露脸。”
小黑道:“本大爷只是吃了你几碗饭,如果你告诉我这是断头饭,我绝对不会吃!”
我又攒足了劲,狠狠踹向小黑另一瓣屁股,随着一声闷响。小黑踉跄地往前一扑,差点扑在地上。
我道:“少废话,都把我吃穷了,不把你使用过度,废物利用,我的钱就白花了。”
小黑翻了一记白眼,它道:“只要有一天,没钱进你的口袋,你都觉得要破产了,老板一旦说穷,就证明他只是想试探你的底线,是否还能在压出价值。”
我垂下眼眸,掌心贴着小妖甲的胸腹,五指仔细地摸索,从领口往下碾过肩胛,又抠进腋下暗缝,仍是空空如也,便顺势滑向腰侧,拇指顶开绳结,掏出油布包。
最终我仅抠出三个铜板,以及半块窝头。
我皱眉,呵斥道:“少废话,我们现在还在赶路,拿点钱就走。不然的话今天你就吃我的大嘴巴子,喝西北风。”
小黑皱眉道:“哦。”
小黑拖沓成性,迟迟才肯弯下身。
随即,小黑仅是潦草地摸身,不过片刻便摸出泛着哑光的几两碎银。
小黑道:“这几两碎银够吗?”
我双目凌厉,趁着小黑将碎银往上抛起的刹那,右手快如闪电,便将碎银拢入掌心。
我道:“如果不加你的话,够了。”
倏忽,小妖甲的喉间溢出气若游丝的呻吟,他的眼睫先是微不可察地翕动,随即猛地一颤。最终他的眸子艰难地裂开一道窄缝。
须臾,他软弱无力地抬手,颤巍地朝前方探去,指尖在空中虚虚地划着细碎的弧度。
小妖甲道:“别……别拿我的钱,不然我穷得只剩下这条烂命了。”
我蹲下身来。目光落在他苍白的面容上。
我道:“可你们也抢了山下的无辜百姓,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你也没对山下的无辜者有任何怜悯,我为什么要心疼你?”
他道:“可那不是我抢的,那些财宝都在大王宫,归大王所有,我们只是混口饭吃的小妖怪而已。”
小黑闻言,双目放光,他试探地戳着我的手肘。
小黑挑眉道:“来都来了,干一波大的。抢上大王宫,我也相信你的心在跃跃欲试。”
我垂下眼睑,并未理会小黑的喋喋不休。
我问:“大王宫在哪?”
小妖甲细弱地喘息,胸口起伏既浅又急。
他缓慢且僵硬地抬起小臂,颤巍地向上伸起,对准东方陡峭的山壁。
小妖甲道:“东边,是大王住的大王宫,他有很多钱。”
我双膝发力,挺直身子时,小妖甲凭借着屈指可数的气力,轻颤地伸手往前一探,枯瘦的指节勾着我的衣袖。
随即,小妖甲轻扯着我的衣角。
他道:“这四个坑货还晕着,对嘛?”
我点头,“目前还没醒,也可能是在装睡。”
小妖甲猛咳数声,额角青筋暴起,攥着我的左手骤然收紧。
小妖甲道:“道长,不要告诉别人,你只用一掌,我就把大王给卖了。”
小妖甲粗重地喘息,气流穿过喉间发出粗哑的声响,他急道 :“不要拿走我的钱。”
我垂眸一笑,指节摩挲着银两冰冷的纹路,我抬手一扬,几两碎银便裹挟着清脆的破空声,径直地朝他飞掷而去。
我不再多言,当即转身,大步流星地向东而去。
大王宫,云雾如墨般缭绕,寒风呼啸,旌旗猎猎作响,数名面部狰狞的妖怪各持兵戈,戒备地驻守两侧。
斧钺的寒光凌冽,铁鞭缠满倒刺,沾染褐色血迹的铁锤沉沉地坠着,不慎垂落时,砸出深坑……
门侧的大妖有着魁梧的三头六臂,额间生着扭曲的黑角,六臂的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黝黑且粗糙的肌肤浮现出狰狞的青筋,利爪如铁钳般泛着暗沉的冷光,咧嘴时森白的獠牙参差外露,猩红的竖瞳在黑雾中凶光毕露。
我眉宇轻皱,眸色一凛,望向石阶处徘徊的数名大妖,双手握拳抵在身侧,指骨咯咯作响。
再抬眼回视小黑时,我的下巴往前狠狠一扬,无声地催促着小黑即刻起身。
而小黑却一动不动,仅是平静地与我对视。
我道:“出去,你去勾引一下他们,我是真的将你当成未来的强者培养,所以你要去成长,无论大战小战,你都要有点参与感,积累经验才好。”
小黑胆怯地摇头,双腿却如注铅般无法挪动,须臾,他轻攥着我的袖口,泛红的眼眸与我对视,裹挟着隐约可见的哀求。
我循循善诱道:“你别怕,打他们几拳也好,他们只是纸老虎,没你所看到的那么强大,有时候不能太相信你的眼睛,它会让你怯懦,有我在呢。”
小黑又是垂眸摇头,它道:“我不想去”
我怒道:“你不可能一辈子窝窝囊囊的只当个见不得人的臭老鼠。你是狐狸,你要有你的风骨!”
小黑道:“我只是吃了你的几顿饭,罪不至死吧?”
小黑挺直脊背,双手握拳停在身侧,指节渐渐泛白至发青,指腹亦深掐掌心,泛红的眼尾透着厉色,布满血丝。
他故作平静地与我对视,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既粗重又滞涩,唇瓣抿成僵硬的直线,喉咙却滚出压抑的哽咽。
我不为所动,仅是蹙眉道:“去!我是在培养你。没有强者生来就是大师,你需要来自敌人的磨炼,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的身后没有任何人,我抱着必死之心,仍是拼尽全力地与来自傲来国的人一战。”
我道:“况且你身后有我,我不会让你死。”
小黑道:“我不想听你的事迹,我也不想成为强者,我只想活着。我是菜,又不是脑子有病。等会我被他们撕碎了,吃掉了,发现肚子里都是你画的大饼。”
小黑低声道:“你就是报复我!你名字中的容,却只是容纳姐姐的容,无论是谁,你都不在意。”
我的心脏骤疼,又似涨潮般漫过心头,尖锐的疼痛混杂钝痛的酸楚沿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
须臾,滚烫的湿意在眼尾淌开,我仍装作毫不在意。
我面不改色地肃声道:“是的,就是你所想的那样,如果不是你贪睡,还贪吃,我们怎么会耽搁太久。快去,这是你欠我的。”
小黑道:“所以我的生命你一点都不在意,你明明知道我根本打不赢他的,我放弃了很多力量,你不是不知道,如今的我很孱弱,随便一只小妖都能将我碾碎,面对他们如同蝼蚁撼大树,我做不到!”
小黑急促地喘息,声音粗哑,它仅是只顾着自言自语,宣泄着不爽的情绪。
我轻叹道:“现在你的心也在骗你,它告诉你,你打不赢,但你可以试着战胜他,你需要实战,这是个好机会。”
小黑却转身,不敢看我。
小黑道:“我不想去。如果一开始的我不怯懦,而是抱有视死如归的决心与你决一死战,那么如今的我不死也仍是忠心于娘娘,也不会和你相伴而行。”
我平静地注视他,语言苍白无力,匮乏至不知从何说起,失望如漫过堤岸的洪流,淹没了我的热情与苦心。
我曾自弃力量与躯体,沦为随风飘散的残魂。可倔强如我,不肯向命运低头,历经两百年的风霜,苦情树的淬炼,难捱的苦修,如今早已脱胎换骨,甚至远胜往昔。
如今我的锋芒更胜当年。
我跌倒过,挫败过,输赢起落我都经受过,可我的脊梁骨从未向任何磋磨而折腰,我断不认为仅是逝去一些力量,便可成为自暴自弃的托词。
山下的妖怪在我眼中本就不值一提,我强压着他像战士般奔赴厮杀,亲手将他推向避无可避的战场。
可他无勇无能,全无半分血性,只敢懦弱地扬手招手,那似败者求生的姿态,毫无骨气的举动,就像寒刺,狠扎我的眼底。
偏是小黑犹豫不决的磨蹭,错失先发制人的良机。当长枪破空,寒光乍现,直逼小黑面门时,我毫不迟疑地出手。
幼年的我便是孱弱无能,才令小道士惨死,任凭命运夺走了活泼开朗的阿姐。
那份无力与悔恨的愧疚刻入我的骨血里,于是,在漫长的岁月里,我强迫着自我不断完善,变强。
我始终坚信,唯有强大的力量,才能保护自己,庇护他人。
可力量不会凭空而来,更不会停留在无能的懦夫,不思进取的蠢蛋的身躯。
我道:“养了你那么久,结果你一点都不像我,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