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林间,万籁俱寂,风亦敛声。
我从斑驳的树影中现身,小黑叼起卷轴,紧随其后,须臾,它将卷轴轻放在我的掌心。
它的鼻头有意无意地蹭过我的手腕,许是臣服于我的机智,而刻意讨好,又或是被我的无上魅力所迷倒,而向我献媚。
总之,我仅是垂眸瞥过,攥紧卷轴却未曾回应它的热情,对它置若罔闻。
只怪年少时的冲动,竟养了只饕餮。
小黑的肛门、声带都长在胃里,它仅是屁股一抬,嘴巴一张。饿肚子的叫嚣声堪比窜稀时的连环屁,噼噼啪啪,难以停歇。
这些日子,我已从强忍吐意,痛苦不堪地直视着小黑顶着张丑陋的鼠脸向我打滚、卖萌、撒娇,过渡到如今已习以为常地无视它的小丑表演。
并非我太过绝情,只因我的钱包无法承载我的深情。
小黑的胃里宛如无底洞,它太能吃了,幸亏我凭借着家大业大,以及加强了厨房的防鼠工作,否则它任继续胡吃海喝,会使我失去安静的妖生。
因为每走一步,都穷得叮当响。
小黑仍在的我身侧缓步徘徊,长尾若有似无地掠着我的裤腿。
我冷声道:“别在我的身边乱转,如果把你的晚餐消化掉了,别哭唧唧地来找我,我也没吃的。”
小黑如枯萎的鲜花,瞬间便失去活力,它瘫倒在地,如烂泥般一动不动。
须臾,它梗着脖子,道:“我又没有很想吃你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不再言语,指腹轻轻地碾开卷叠的褶皱,须臾,暗色的符文撞入眼帘。
我的瞳孔骤缩、指尖亦胆寒地轻颤,卷轴险些脱手,浑身的血液似凝固般僵立。
小黑问:“这上面写了什么?”
我沉默片刻,从喉间泄出叹息,“沐天城的邀请函,一场针对姐姐的鸿门宴。”
小黑满脸困惑,它茫然且懵懂地看我,墨色的狐耳稍微地偏向一侧,它向上伸爪,却只是堪堪地擦过卷轴的边缘。
郁闷与烦躁堆积在我的心底,我扬手一抛,卷轴便掠过半空,砸在青砖上,旋即,页面舒展,暗色的符文与浓黑的夜色融为一体。
小黑轻踏着摊开的卷轴,狐爪轻叩卷中的文字,它狐耳微垂、狐眸半眯,似陷入沉思,它的尾尖扫过地面,扬起尘土满天。
半晌,小黑道:“我不识字!你快跟我说嘛。”
我置之不理,随手便唤出字典,抬手一扬便朝它掷去,少顷,泛黄的书页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带着风声坠向小黑。
我道:“这是字典,自己去查。”
小黑道:“你还真是个引导型恋人。”
小黑双手抱着字典,便挪至一旁,粗略地翻动纸页,倏然惊呼,狐爪敲打着卷面。
它激动道:“这个是活字!五……活?”
它又道:“我想通了!因为送这封信的妖或人想让你的姐姐去沐天城干活,然后你觉得你的姐姐是高贵的涂山之主,不可能做这种低贱且粗鄙的苦力活,你觉得他羞辱了你的姐姐,所以你就生气了,对不对?”
小黑雀跃地手舞足蹈,“你姐姐也不想去,但是不能拒绝这个邀请函,所以她和现在的你一样烦躁,当晚,她就独自站在苦情树下抑郁了。事情的经过肯定是这样!我真的是太聪明了。”
我轻叹道:“你少动点脑子,估计可以离真相更近一步。”
——
夜半露浓,冷风萧瑟。
我一言不发地垂眸,抬手摩挲着酸胀作痛的太阳穴,凌乱的心绪尚未平复,眼角的余光便瞥见在远处夜色里,知也的身影如雾般悄然浮现。
我问:“你怎么来了?”
知也手捧暖炉,小心翼翼地拢在我的手间,另一只手轻轻地覆在外侧护着,似在隔绝着穿堂而过的冷风。
炉身的暖意渗透着柔软的布料,先漫过微凉的指尖,后在蔓延至四肢百骸,须臾,便将盘踞在周身的寒气消融殆尽。
知也笑道:“你通常会在晚上失眠,却又不会老实地待在房内,喜欢躲在没人找到的地方。”
她道:“我恰好听见这里的响动,觉得你会在这里,我想来陪陪你,今天月色很美,很适合吵架的妖怪和好,所以我还想来向你低头。”
我望向夜空,空荡的天幕仅剩纯粹的昏暗,月亮的虚影早已不见踪迹。
我道:“今日没有月亮。”
知也骤然语塞,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化作轻不可闻的叹息,沉入静默中。
我道:“但我不怪你。”
知也眸中燃起希翼,她怔怔地凝视我,面上泄出藏不住的雀跃与忐忑。
我手撑下颚,漫不经心地道:“又不是第一天发生争执了,我有预感,明天或者后天,我们可能还会在吵一架。反正谁先让对方受委屈了,那谁先低头。”
知也点头,道:“也是,大好年华,不能总是浪费在无休止的冷战之中。”
身侧的知也蓦地垂眸,撞见小黑卧于地面,右爪捧着卷轴,左爪颤巍地捻过字典的纸页,借着月光逐字比对。
她问:“这是什么?”
我漫不经心地抬眸,慵懒地瞥过小黑,唇角弯起散漫的笑意。
我道:“我新收的宠物,养得黑黑瘦瘦的,怎么样?”
知也蹙起眉峰,面色似不慎踩屎般露出嫌恶,须臾,她抿唇又张嘴,如鲠在喉。
许是流淌在狐妖的血液中,本就蛰伏着与生俱来的狡黠。
我生起逗弄的心火,却与小黑不经意间地对视后,又骤然熄灭。
我道:“我的小狐狸看久了还是蛮可爱的,但是它有点小心眼,向来听不得闲言碎语,冷嘲热讽,你可能要花点时间编瞎话来哄哄它。”
小黑肃然起立,仰头又叉腰,傲气毕露。
它道:“没错,我既帅又可爱。”
知也摇头,不忍直视,“你知道的,我一般没有那么刻薄,我难以评价,我不知该怎么组织语言,才能不去伤害它幼小的小心脏,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你已经变异的审美观,你如今的眼光,比你出走的决心更让我感到惊喜。”
小黑茫然地挠脸,眉宇间尽是困惑,又轻扯着我的衣袍。
它轻声问道:“她在说什么?我没听懂。”
知也尬笑,“没听懂就好,我是在维护你的自信。”
我笑道:“她说你长得不帅又不可爱,但是为了照顾你的颜面,不让你听到一些难听的话,就想要跳楼,但也不想违背她做妖的意愿,变成撒谎成性的坏孩子,所以她在含蓄又委婉地说你长得很难评。”
小黑倏地探出右爪,朝着知也的小腿便是一记轻捶,随即,它的鼻尖一蹙,喉间泄出不满的轻哼。
它道:“我记住你了,我很记仇的,你最好睁着眼睛睡觉。否则我就在你睡着的时候,往你床头放死掉的老鼠。”
我噗呲一笑,“你连捶她都是轻轻的,我不信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做这么出格的事。”
知也的侧脸染成绯红,眼含窘迫地瞪着我,我却视若无睹地轻碰她的手臂。
我提醒道:“你睡前要小心,只要说它两句,让它的脸上挂不住,是会激起它的好胜心,它的好胜心一被激怒,是真的做得出来的这种缺德事。”
我稍顿片刻,贱声贱气道:“我刚帮你唤醒了它的胜负欲,不用谢。”
小黑仰头看她,清澈的眼里满是真诚,它胆怯地开口,“你好,抱歉打扰一下,我想请问,如果我真的往你的床头放死老鼠,我又在未来的某天不慎被你抓到,你会放过我吗?”
我道:“你要不要那么没出息啊?”
小黑驳道:“我放弃一半的力量,肯定打不过她,如果我真的惹怒她,她把我灭了,我怎么办?”
小黑亦理直气壮地挺直身板,续道:“爱惜生命是万物常情,怕死是对自己的负责,你懂不懂?”
……
我们仍是拌嘴的间隙,知也倏然屈膝俯身,拾起摊于地面的卷轴,指腹轻轻地蹭过泛黄的卷面,又垂眸凝神,细看着卷中文字。
她问:“这是?”
我道:“有一个小贼抢了姐姐的卷轴,我给她抢回来了,可能是刚才不小心掉在地上了。我想着天晚了,明天再拿给姐姐。”
她眉眼微蹙,话语中藏着担忧,她问道:“那你没受伤吧。有些东西丢了就丢了,别把命搭进去。”
我却满不在意地摆手,“大惊小怪,区区小贼而已。”
知也道:“姐姐如果知道这件事,也不会放心你去追他,如果你有可以独当一面的本事,那么你就不会带一身伤回来。
我如易爆的火药桶,而她的话语似点燃炸药的星星之火。
须臾,暴戾与烦躁如野草般疯长蔓延,如今的我执拗且叛逆,任苦情树劝烂了嘴,我也置若罔闻。
此刻,知也与我同岁,她的循循劝导,好言好语,在此刻只会令我作呕,在她眼中,我是永远都是长不大、而且总令人担忧的孩子。
知也的温柔知性,逆耳良言对于正处在家长膝下撒娇、卖萌的小妖而言固然不错。
可我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她反倒把我视作出门一惹事,便被人打死的智障,我的能力在她的声声质疑中被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我伸手打断她,“别有事没事就搬出姐姐,也别张口闭口就是教育我,别以为有姐姐做挡箭牌,我不会跟你吵架,你越打着为我好的名义,那我就变得越坏,越烂泥扶不上墙。”
我道:“闭嘴好吗?我们闭嘴好吗?别像苦情树一样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