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狐如火药般炸开,双耳直立,眼瞳亦竖成细缝,溢满猩红的怒意。
黑狐咧嘴彰显着它的尖牙,喉咙滚出低吼,前爪刨出深痕,怒火中烧。
我肘臂稍动,轻撞知也的腰侧。
知也抬眸看我,眸中似含水雾,些许的怨怼里裹挟着委屈,“喂,你又肘击我。请对我温柔点,好吗?”
我白眼一翻,指尖微屈,如蜻蜓点水般敲击知也的额间,“笨蛋,它现在根本不是狐狸,而是白眼狼,它明明吃着我们的食物,却朝我们呲牙。”
我双手环胸,含笑望她,眼尾轻扬,“是敌非友,这次可不能圣母心泛滥,做放虎归山的傻事,我的三小姐。”
知也抿唇沉思,半晌,她轻叹,“恐怕我不能如你所愿,我并不想杀死它,如果姐姐知道我如此心狠手辣,杀妖不眨眼,姐姐会对我很失望。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敢直视姐姐那双流露着失望的眼睛。”
我坏笑,指腹摩挲下颚,玩味的目光打量着黑狐,“我的三当家,修成人形才能算妖,这姑且算是会说话的动物。”
我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与她对视,“你没有为了进食,而杀死动物吗?”
知也支支吾吾,半晌,她却垂眸,低声劝道:“容儿,杀戮只会迎来杀戮,姐姐不会喜欢永不终止的杀戮,这样的你太过陌生。”
我眉梢轻扬,唇瓣微弯,识海荡漾得意的快感,似偷吃糖果得逞而偷乐的孩童,难掩心中的欣喜与雀跃。
我道:“我没想杀它,我只是想逗逗你。”
知也迷惑地皱眉,“为什么?”
我强颜欢笑,“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孤独,无尽的孤独。”
我的眼眶滚烫,鼻尖泛酸,“离开的数年里,我已经很久没与任何生灵交流了,苦情树只是一棵上了年纪的树,它的不存在情感,就像寒冬的冰块。它只能在严寒中磨炼我的意志。”
我道:“它想要的只是强悍的智者,所以,这些年,它所培养的妖怪,最终也只是个冷冰冰的继承者,这样的妖怪也不需要情感。”
我又道:“没有情感的妖怪,是可以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闭口不言。”
我道:“而我在这些年重复的沉默里,虽然活着,但却感觉我逐渐走向死亡。所以,在很长的时间里,我需要疼痛去唤醒我。”
知也转眸,呆滞地望着我,沉默不语。
而我将酸楚压下,释怀一笑,“可这是我选的路,走的时候,我就明白了,智者注定要一辈子与孤独相伴。”
我呼出压抑着的浊气,“我成全你的嗲姐文学,因为我也无法直视姐姐失望的眼神。”
须臾,黑狐弓背炸毛,瞳孔骤然一缩,双目眯成细缝,寒光乍泄间,它猛蹬地面扑来,利爪破风,直逼身前。
我抿唇轻笑,从容地抬手,袖中的绳索如灵蛇般窜出,待它惊愕间,便已利落地缠上黑狐的腰身。
黑狐奋力挣扎,却难以脱身,最终眼含怨狠地瞪我,低吼道:“你死定了,娘娘不会放过你,你最好现在放了我,娘娘会杀了你为我报仇的……”
我攥紧绳尾,猛地向后一扯,黑狐如失重的飞鸟,狼狈地摔落在地。
须臾,耳畔飘过重物与石板相撞的闷响,黑狐咬牙,双腿仅在地面徒劳地乱蹬。
我又问:“涂山应该有关押它的地方吧?”
我道:“我需要多抓几只黑狐,在它们的记忆里拼出百分之八十的真相,黑狐都长得相似,我不想搞什么标志重捕法。”
知也拎起布袋,双指竖于眉间,须臾,低声念诀,布袋骤然涨大如鼓。
咒语落定间,袋口竟卷起旋流,黑狐仅能嚎出短促的嘶鸣,便被袋中力量拖拽,最终化作黑影般“嗖”地卷入其中。
布袋缩回原状,知也抬手系紧袋口,指尖在袋身轻轻一按,便浮现出几道绿光符咒,将里面的挣扎闷呼转化成了细碎的响动。
知也道:“这个袋子向来结实,无论是什么妖怪,都无法从里头打破,同样,如果没有咒令,也是无法从外面打开。”
知也喜气洋洋,眉眼间尽是得意,“涂山所有向外的商贸运输,几乎都是靠这个袋子,早些年,还有不怕死的人类和没头脑的妖怪来劫涂山的货物。”
知也道:“他们抢到货物,却无法打开袋子,久而久之,就没人再抢。”
“居然还有人敢抢涂山的货物?”我转头看她,神色凝重,“这说明涂山还没强悍到令人妖两界闻风丧胆,我们还有很多路要走。”
知也轻叹,“像你这样无趣的妖怪,满腹野心,又是残忍无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怎么就可以如此地迷人。”
我迷惑地皱眉,“什么?”
空气骤然凝固,仅有夜风拂耳的轻响。
知也垂眸,双手绞缠,指尖慌忙地打转,“我是说,为什么要弄清楚黑狐的底细和来历,一旦发现这些不速之客,只要告诉姐姐,姐姐就能把他们打出去。”
我摇头,深吸口气,“我和他们的领头打过,不是善茬。更令我烦心,不安的,是与我交手的那个领头,并不是最终的幕后主使。”
我歇了片刻,仰头望月,“如今我们所接触的黑狐,也只不过是那伙群体里的小兵小卒罢了。”
知也拧眉,关切地问道:“你受伤了?”
我轻笑,“只是衣角微脏。”
知也仍是眉峰紧拧,急促地抚摸我的侧颜,目光焦灼,却又横扫着我的每寸肌肤,“这些年,你瘦了。”
知也又问:“那伙歹徒伤了你?”
我闻言一愣,心似揪住,便是喘息也涌生压抑的难受。
我双眼含泪,却又故作从容地淡笑,“在我的妖生里留下了些许风霜罢了。”
我又道:“我只是轻微出手,他就连滚带爬地回家找妈妈。”
知也抬眼时,眼眶已蓄满热泪,“那么多年过去了,你果然还是一点都没变,嘴又硬又毒,如果你开始就能轻松的碾压他,那你根本就不会把他放在眼里。更别说会将他列为要解决掉的敌人。”
我怔怔不语,笨拙地扬手,却又在半空停滞片刻,我长叹,指腹蹭过她的眼角,轻柔地拭去泪痕。
须臾,知也泪眼婆娑,如委屈的小兽般扑进我的怀中,她的双臂紧环我的腰身,老泪横流的双颊胡蹭着我的衣襟。
她哽咽道:“你别想骗过我,你忘了我是谁了吗?我们并蒂双生,源于一体,我能读懂你所有的欲望与不甘,理解你所有难以启齿的伤痕与过往。”
知也道:“容儿,我替你隐瞒那些不堪且卑劣的过往,也在为你谋划未来的宏图伟业,我扮演着你,其实早就有你的影子。”
她续道:“我知道我离理想中的你,还棋差一招,但如今的我已经可以照顾好姐姐了,所以未来的所有事情,我们都应该一起面对,就像很久以前的我们那样。”
沉寂半晌,知也蓦然仰头,却似泄愤般咬向我的肩膀。
我肩头一痛,倒吸凉气。
知也嗔怒地直视着我,“容儿,你消失的这些年里,我寻遍山河万里,问生灵无数,都不曾找到你的踪迹,我终于等到你在外厮混回来了,不是为了接受你的欺骗和隐瞒。”
我俯身,含泪问道:“你会永远爱我吗?”
知也轻笑,“至少在此刻,千古明月的见证下,我是爱你的。”
我道:“再过几天,将黑狐的事情弄清楚之后,我在告诉你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