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也笑靥如花,如碎星般簌簌发亮的妖力缠绕着她的指尖,须臾,她抬掌挥向黑狐。
“慢着。”
我从身后悄然地环住她,指腹轻缓地摩挲着知也的腕骨,低声劝道:“宝贝,别冲动,对于身负重伤的妖怪,如果使用妖力攻击它,可会让它一击毙命。”
刹那间,知也原先松弛且从容的面容,骤然紧绷,身躯亦如木头般僵硬。
我将刀柄塞入知也的掌心,“用我给你的刀割下它的肉,让它慢慢地感受死亡。”
知也仍呆愣在原地,她的气息急促,却仍深陷沉默,我的掌心轻覆她滚烫的脸庞,俯身凑近她的耳际。
“数年过去了,你仍是不愿与我沉沦。”
我的声音轻如羽拂,强扯的笑意中携藏着心底的失落。
知也的指尖微凉,轻轻却坚决地推开我。待我回神时,她已侧身转向黑狐,目光似裹挟着轻雾般柔和。
她道:“你看,她那变态的脑子里会生出无数个玩死你的酷刑,你真的要像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冥顽不灵地彰显你的忠诚吗?”
黑狐喉结滚动,犹豫不决。
我笑颜不改,“如果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会给你丰盛的食物,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条件不能再加了。”
我的指尖轻旋,周遭漫起薄雾。待雾无尽散时,眼前的吃食已堆积如山。
油亮的烤肉在月色的照映下泛起似琥珀般光芒,而蜜饯裹紧糖霜,热糕冒出白汽……
醇厚的菜香四处弥漫,缠绵鼻尖。
我仰头望月,“夜深了,也起风了,你有一炷香的时间考虑,我没什么耐性,毕竟饭菜冷了就不好吃了。”
黑狐吞咽唾沫,饥渴的目光不加掩饰地紧盯琳琅满目的食物。
黑狐急不可耐地倾盘托出,“我说我说,我只是底层的努力小黑狐,我只知道他们让我来监视涂山红红的一举一动,至于他们的计划是什么,那是上层黑狐才会参与决策的讨论,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又问:“那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黑狐急不可耐地蹬腿扑向美味佳肴时,我扬手扯着它已炸毛的尾尖。
黑狐猛地顿住,前爪悬空,回头瞪我,却又认命般无可奈何地垂头丧气。
我道:“说完在吃。”
黑狐眉眼弯弯,似谄媚,却又蕴含着难以启齿的骄傲,它道:“我醒来就在涂山,我是苦情树诞生的一部分,只要苦情树存在,我们就能在涂山来去自如。”
我又问:“可我听说你们来自于圈外,你说你来自涂山的苦情树,我该信谁?”
“圈外,那是什么地方?”黑狐的喉间滚出几声尖利的嗤笑,它摇头,“你被骗了。我们黑狐本是一体,我们的一言一行,皆在娘娘的掌控之中,倘若它背叛了娘娘,娘娘岂会不知吗?”
黑狐又道:“它敢背叛娘娘吗?”
黑狐眯眼带笑,眼角藏掖算计,却又装作坦荡,“你所知的一切,半真半假,可能我的同伴们也不慎落入你的手里,而他为了活着,也为了稳住你这个疯子,所以情急之下,只能编些谎话来与你周旋而已。”
我淡然抬眸,与它直视,“那你敢背叛你们的娘娘吗?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为了稳住我这个疯子,而编撰假话?”
黑狐闻言一怔,双眼发直,唇瓣嗫嚅着,却一言不发,它束手无措,譬如木头。
我仍悬着虚伪的假笑,扬手覆于它的额间,妖力如丝绦般探入眉心,黑狐的回忆如匣中流沙般翻涌。
过往的细碎光影、它的悲欢嗔痴皆被我一一窥见。
我立于识海深处,目睹着它初来人间时的犯怵,惊恐又茫然地朝着它的同伴们龇牙,踉跄地站起,又狼狈地跌倒。
时光飞逝,它已长成落落大方的丑狐狸,丑陋不堪的老鼠模样使它轻而易举地融入了种族。此时的它意气风发,憧憬着一展宏图的未来。
蓦然,激昂的呼喊响起。
她道:“如今天下,人与妖多有争端,妖要奴役人,人要消灭妖,万物生灵皆身处于人妖两族争斗的水深火热之中。”
她道:“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于是便有了我们黑狐,我们的出现就是要结束这大乱的时代,开创属于黑狐的平等未来。”
她倏然大笑,“你们由我而生,天下也是由我们共享!”
耳际回荡的嗓音陌生又熟稔,虽语调生疏,可尾音的轻颤却刻进我的旧忆中,已辨不清是初闻,还是早已盘桓千遍。
它抬眸,层叠不穷的黑狐映入眼帘,目光所及的尽头,是风华正茂的人身黑狐。
而拥有人形的黑狐,她的容颜竟像极了不可一世、涂山曾拥戴尊敬的旧王——凤牺。
那位销声匿迹、由爱生恨的、我的养母……
时光匆匆,一晃又是数年。
那只像极凤牺的黑狐居高临下,目光冷厉,“如今你也成熟了,该出去闯闯,完成我们黑狐统一天下的大业。”
她道:“涂山之主涂山红红向来虚伪,迂腐。视为我们称霸的阻碍,你监视涂山红红的一举一动,一有异样,前来禀报。切记隐藏自己,不可张扬过市,引人耳目。你打不过她,遇见时,不可恋战。”
它虔诚地跪伏,前爪贴地,尾巴蜷至身侧,尖耳耷拉。垂眼时鼻尖近尘,喉间低呜,尽是臣服,敛去了往日狡黠傲气。
它道:“愿听娘娘差遣。”
是夜,它跃出漆黑的巢穴,离别前,它目光却回望着木讷的苦情树,目光不舍却又异常坚决。
往后的日子,它总在暗处注视着阿姐。
檐角阴影里,树杈密叶间,它的目光总是追逐着阿姐的身影打转。
阿姐晨起练功,它潜伏于杂草灌木中;阿姐夜归挑灯,它蹲守于院外老树上,漆黑的身影譬如阿姐的影子,时刻黏在阿姐的身侧。
我收回游走于它全身经脉的妖力,凝视着它,眉峰微蹙。
我垂眸沉思,谜团重重令我满心惊疑,却又似当头棒喝,令我坐立难安。
我摆手道:“呵,口水都流了三里地了,你去吃吧。”
话落片刻,黑狐便如饿狼捕食般扑向食物,它的利爪钳着烤鸡,而尖牙正粗暴地撕扯,须臾,它的腮帮鼓胀,却仍贪婪地塞入。
汤汁顺着嘴角流淌,它仍只顾埋头猛啃,喉咙里滚出满足的呜咽。
我一记白眼,“饭都吃不起了,还有脸说什么统一天下的大业。”
黑狐道:“你懂什么?谁创业不吃苦,先苦后甜,你懂什么?”
黑狐满是不服,嘴中的菜肴并未咽净,便挺直身板地反驳,须臾,唾沫星子与细碎的饭菜一同喷出。
我冷笑,“创到现在,你们只有吃苦了。”
黑狐的眸子一缩,停下咀嚼,仅是呆滞地凝视我,“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宏图大计,嗯?”
黑狐倏然怒火中烧,拍案而起,“你偷看了我的记忆!”
我犯贱地咧嘴一笑,“侵犯到你的小隐私,你生气了?”
我又道:“上回你的同伴偷窥了我的记忆,我觉得这个招数挺好玩,就学了几天,没想到,还真的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