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仰下颚,目光蓦然与他交会,“你很清楚涂山?”
黑狐倨傲地仰头,鼻腔中迸出轻蔑的冷嗤。
我唇角轻扬,漾开笑意,“来者是客,怎么能让贵客挂在半空呢,快,还不快点把黑狐先生放下来。”
须臾,耳畔炸开重物骤然落地的闷响。
尘土弥漫,我懒散地拍散着袖口的薄灰,“其实你可以好好把人放下来的。”
苦情树不以为意地笑道:“你说放下来,又没有说以什么形式下来。”
我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你高空抛物,差点砸死我。”
苦情树:“呃……如果你死了,说明你还不够格,这是你的命。”
霎时,我竟已涌生愤懑,我厌恶苦情树漠视我的生命,似回望至幼年时,那仿若垃圾般被轻视的涂山容容。
而正欲怒火中烧,破口大骂时。
我又滋生出悲凉与委屈,我如无人在意的蝼蚁般卑微,却又如野蛮生长的青草般无言,顿时,失望如阴霾般萦绕不散,对苦情树那点温情的期待,亦破碎消散。
我冷道:“我懒得跟你说,我们有代沟。”
我双手掐诀,念起召唤术,刹那间,绿光一现,面前便浮现出一桌的山珍海味。
我挑眉,笑道:“要不边吃边聊?”
黑狐如烂泥般瘫倒在地,漆黑如墨的雾气迎风而散,他几欲爬起,却又踉跄摔倒,最终,他龇牙咧嘴地凝视我,“我的断头饭?”
我屈膝下蹲,指尖如羽毛轻掠般,柔和地摩挲着他的伤口,笑颜逐开,“不碍事,只是断了几根肋骨。”
妖力汇于双指,我双唇轻启,低声念咒,“狐念之术,以右为本,再生左边。”
须臾,黑狐的眉间舒展,往外渗出的黑雾也已停歇,他双手撑地,双腿似灌铅般沉重,艰难地弯曲,发力,又倒下。
我笑意不减,伸手一拉,“不应该啊,我的再生术,早就将你的伤治好了。”
黑狐佝偻着腰,双手捂胸,眼神涣散,宛若搁浅的死鱼。
我笑着挑眉,“这些年,我的狐念之术从未失手,你是第一个,为了不被世人发现,我只能忍痛把你杀了。”
黑狐面上的痛苦之色烟消云散,他的脊背陡然挺立,双膝跪地,双手合十,高高举起,“神医,我承认我是装的,你依旧宝刀不老,你别杀我,我只是个废物而已。”
我仅是垂眸,默默地斟酒,“有酒有肉,我们边吃边聊?”
他怔在原地,眸中半是惊恐半是狐疑,而我则是端起烈酒,一饮而尽,笑道:“如果真如你所说,我在未来会面临一场恶战。或许在明天我就会死去,那么,在明天的太阳还没来临的今天,我会喝个尽兴。”
黑狐紧咬牙关,攫住酒杯,而后,他仰头,将酒灌入喉中,须臾,他掷下空杯,又抬手,抹去唇角残留的酒渍。
他一言不发,仅是目光如炬地看向我。
我高举酒杯,道:“你看,没毒吧?”
黑狐愕然,“你不杀我?”
我笑道:“我从不屑杀那些小兵小卒,去抹杀你还有成为将军的可能,只有无用的懦夫才会挥刀指向弱者,况且你只是听命于人而已。”
——
酒过三巡,黑狐已酩酊大醉,恰似烂泥,我仅是静待着他双眼迷离,胡言乱语。
我并不贪杯,故而他已醉,我独醒。
我道:“你喝了我的酒,吃了我的菜,我们交个朋友,如何?”
黑狐摇晃着起身,他双手乱舞,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其实我根本就不想做你的敌人,因为我打不过你,所以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须臾,他步履蹒跚,踉跄地向我而来,而后,他身子一歪,斜倚着墙,“其实我很不明白,你明明可以治好你身上的伤,为什么还要让它鲜血淋漓。”
我笑而摆手,“这不重要。”
我手撑下颚,平和地看他,“其实我在涂山生活了很久,红红大人和凤牺大人的事迹我略有耳闻,但我实在疑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年……”黑狐醉眼朦胧,他蓦然仰头,呆滞地望向某处,似在沉浸于回忆,倏忽,轻笑道:“这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好像谁都知道这些杂事。”
他轻叹,“这是涂山红红和凤牺之间的事,是两任涂山之王的事,知道这些对你的宏图霸业并没有多少好处。”
我已浮出不耐,却仍故作淡然自若,“你只管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即可,之后该怎么利用,未来会因此发生什么,都是我的事。”
须臾,黑狐似从醉意的沼泽抽身,眼中褪去几分混沌,渐而浮出若有若无的清明,而后他僵硬地转眸,狐疑的目光落向我。
他问:“你到底是谁?”
我笑着低眸,从容地斟酒,注视着清冽的酒水倾泻而出,“我只是一个妄图取代红红大人,成为涂山大当家、拥有狼子野心的囚徒罢了。”
我又道:“你想我是谁,我便是谁。”
他轻抿双唇,沉思半晌,才道:“我想我应该知道你是谁了。在今晚,苦情树根本不会有人。”
霎时,轰然炸响的惊雷落向识海,我猛地一震,寒意蔓延全身,我摩挲着杯壁,“所以,你潜伏在涂山很久了,谁都没有发现,甚至不止你一个人潜入涂山?”
黑狐昂首挺胸,处处洋溢着自豪,“我的其他黑狐兄弟都在涂山各处望风,涂山红红在双生峰闭关静修,涂山雅雅在西瓜地抓猹,涂山容容在暖阁算账。”
他又轻抿小酒,道:“涂山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们都掌握着他们的动向,而你不可能是凤牺。凭你的本事,也不可能是无名小卒,所以,我最坏的猜想,你就是,你是那位早已叛出涂山,被涂山红红驱逐的空青。”
我惴惴不安,却仍扯出僵硬且牵强的假笑,亦小饮烈酒,辛辣且苦涩的酒水入喉,我竟涌生烦躁,“确实,如果我是凤牺,就不会追问她们两个的故事。”
他蓦然回头,郑重道:“古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知道你是想重回涂山,想夺回你原本拥有的一切,于是你和我一样,像阴沟的老鼠,在涂山潜伏待命。”
我缄默地垂目,仅是沉思着暗处的黑狐。
黑狐战力平平,譬如沧海一粟,不足为奇,亦无法兴风作浪,可他却似狡黠且隐匿的暗影,悄无声息地渗透涂山,仿若鬼魅般,游离于涂山的重重防线之间。
他又道:“空青小姐,和涂山红红决斗,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我们可以帮你,你愿意和黑狐合作吗?”
我轻笑道:“你连我都打不过,怎么打得过令百妖闻风丧胆的涂山红红呢?”
须臾,黑狐的肃意如过眼云烟,消散殆尽,转而又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道:“明着,我们打不过,但暗处的冷箭,她不一定能躲过。”
黑狐道:“绊人一脚的事,我们经常做。”
须臾,胸腔涌出的恨意已如惊涛骇浪,我倒吸凉气,又将杀意嚼碎,咽回肚里。
我假意诚挚地伸手,“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合作愉快,黑狐先生。”
他亦亲和地迎上,与我相握,“希望我们不会让你失望,我的合作伙伴。”
与狼共舞,与虎谋皮。
这场扮猪吃老虎的戏曲,我在登台入戏间,皆能聆听到兴奋且沸腾的血液在四肢百骸中欢跳雀跃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