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寂寥无人,悄怆幽邃。
我又彻夜难眠,随意地披上外衣,点点星河映入眼底,习习微风拂过脸颊。
我漫无目的地走向繁花盛开的小道。待我停下步伐时,我已置身在苦情树下。
我稍微地仰头,落叶拂过我的鼻尖。
苦情树道:“你又来了?”
我轻轻地点头,须臾,一跃而起,稳稳地落在苦情树的枝干上。
苦情树蓦然一叹,感慨万千,“这段时间里,你和我见面的次数变多了。”
我点头,眼底闪过泪花,“我总是睡不着,在床上瘫着就像死不瞑目的样子,就想出来透透气。”
我长呼一口气,“不知不觉,我就走到你的面前了。可能你才是我的归属吧,毕竟我的童年时光都葬在你这里了。”
苦情树闻言一怔,笑道:“时间走得好快,快到把很多记忆都模糊了,可我仍清楚地记得你还是幼妖时的日子,你总对我倾诉那些无聊的闲事,我总会嫌弃你的聒噪,现在……我有点后悔了。”
我低声呢喃,“世间没有后悔药,有些路,也没有退路。”
我扬起凄凉的苦笑,伸出右手,掌心温柔地抚摸着褶皱的树身。
须臾,一片空白。
我的识海无法再与苦情树相通,我压下了内心的惊诧不已,故作镇定地轻笑。
“苦情树,我无法和你共鸣了。”
许是急迫与害怕,我的声音微颤。
相比我的震撼,苦情树却是从容、平和地看待这场‘突变’。
苦情树道:“我知道,是我阻止你再看我的记忆了。当年犯下的错误该及时止损了,容容。”
我似晴天霹雳般,不可置信地看它,“为什么?你明明赐予我与你共通的能力。”
须臾,愤怒涌上心头,我质问道:“当年你曾入我梦来,对我说过我是你的偏爱,一直以来,这就是你说的爱吗?母亲!”
“你就是偏心,当年就是这样!你给姐姐们妖力与天赋,给我不痛不痒的与你感知的能力。”
“然而,只是过了一百五十多年,你收走了我与你共鸣的权利,兜兜转转,说到底,母亲,你一开始就什么都没给我。”
霎那间,这一路的艰辛宛如洪水般冲垮了我的坚强,委屈将我尽数淹没。
泪水潸潸而落,我忿忿不平地与苦情树对视。
苦情树轻叹,“不,这不是沟通,更不是共鸣,你窃取了我的记忆,反而造就了一个痛苦的你。”
苦情树停顿半晌,又道:“沟通并非是让一方感到绝望和痛苦,这种以我作为媒介,探索红红记忆的共鸣,本就是扭曲的。”
我沉默不语,恍惚间,我似感知到了苦情树埋藏在心里的那份难以言喻的哀伤与悲痛。
苦情树道:“容容,我心疼了。我错了,植物也是有心的,至少我在看向你时,是有一块地方在痛。”
我仍是一言不发,沉默地消化着胸腔涌起的怒火,与心底泛起的委屈。
苦情树道:“容容,我在红红的体内感受到了因情而生的恨意,那份仇恨里却蕴含无穷的力量。于是我储存下红红的记忆,并让我的识海与你共通,因为我也想……”
苦情树轻声一叹,往下的话语戛然而止,不忍再说。
我含泪地冷笑,“我知道了,说到底,你爱的从不是我,而是力量。那股因恨而生的强大力量。”
我道:“我一靠近你时,便能看见姐姐的记忆,耳边也会传来姐姐的心声。你想要由恨而生的力量,像姐姐那样强大的力量。”
真相渐渐与我靠近,我的意识却像被撕裂般痛苦 。
那些童年旧忆在脑海一闪而过,又匆匆地尽数崩塌。
今夜所知的种种,推翻了前半生里的所有认知。
我狂笑不止地摇头,像疯魔地怪物,“我再猜猜,你在为我造一个痛苦的仇恨,你想将我一步一步地推向姐姐的轨道,可我从小就是做什么都会失败的妖怪,我没有像姐姐那样拥有强大的力量,所以我被你放弃了,就像你抛弃凤牺一样,你太狠心了,苦情树!”
我狂怒地嘶吼,“母亲,毁掉你所创造出的产物,就那么令你骄傲吗?我恨你!”
苦情树悲伤地沉声道:“我错了,容容,看着你长大的不是凤牺和空青,是我啊!”
“是一直倾听你的烦恼,与你仰望星空,畅谈理想的我,我怎么会以毁掉你为荣呢。”
我哽咽道:“这一百多年里,我在你制造的仇恨里痛苦不堪,那么漫长的时间里,你都没有怜悯我,在我没有退路的时候,你却让我别往前走了。”
“你让我怎么办!让姐姐怎么办?”
我胆寒地往后退了一步,“母亲,你在用小时候的陪伴捆绑我吗?你口中的爱太过廉价,又太过沉重,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你之所以停下,不是因为爱,而是你的愧疚。”
苦情树哑口无言,我已泪流成河。
我抓狂地捶打它的枝叶,最终,筋疲力尽的我跪倒在它的身前。
我止不住地哭泣,无力的身躯如烂泥般趴在苦情树的身上。
“停下,苦情树,母亲!”
我卑微地恳求,“可不可以,请你停下对我的姐姐的迫害,我所看到的记忆是真的,姐姐所承受的痛苦是真的,我请你停下引导她源源不断的恨意,我可以给你想要的力量,再给我一点点时间。”
苦情树轻叹,“你不是知道是谁在引导红红吗?你在对谁心存幻想,是同样叛逃的凤牺吗?”
我仍是狼狈地抱头痛哭,苦情树低声下气地轻声一叹。
“我没有必要骗你,从始至终,我从未参与红红的心路历程,我只做了储存红红的记忆,以及将她的心声传递给你。”
“因我诞生的三个妖怪里,我的偏爱还是给了你。”
“容容,力量是一个妖怪的医美,当你拥有力量之时,就没人可以任意欺辱你。”
“所以我才会费尽心力地为你制造恨意,我想让你可以成为像红红、雅雅那样强大到无懈可击的妖怪。”
“容儿,我后悔了,你的仇恨之力确实拉着你往上走,可我并未在你的蜕变里得到任何快感。”
苦情树沉默半晌,才缓缓吐出,“容容,你在痛苦时,我也在难过,我想停下了。”
“从今往后,你再也无法从我这里探取红红的记忆了。”
我濒临崩溃地呐喊,“可是姐姐怎么办?她也是由你创造的血肉,你可不可以想办法停止她的苦难。”
我双手握拳,使尽浑身解数地捶打着苦情树。
须臾,刺骨的痛意从双手处蔓延全身。
我无力地质问,“明明姐姐和我是同一时间被你带来这个世界啊,她也在痛苦,你心疼我的时候,也心疼一下姐姐吧。”
苦情树道:“我不能!她的心魔不是由我而生。”
我似夏末枯萎的荷花,失去了所有抵御污泥的力气。
我落寞地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
知也亦是心疼地看我,“容容,你也是和姐姐一样,靠着恨意走到现在的吗?我以为你是凭着对姐姐的愧疚,才如此拼命。”
我依旧沉默,失神地走回小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