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刻,我的双手环抱她的腰间,失声痛哭,“我好想你啊,姐姐!”
阿姐低垂眼眸,温柔浸出眼底,她轻轻地抚摸我的脸庞,“可我一直都在,只是你在躲我。”
我蓦然一怔,眼泪又是没出息地夺眶而出,“我不敢见你。我怕你讨厌我,我怕你真的讨厌我。”
阿姐稍稍地蹙起眉梢,迷惑地反问:“我为什么会讨厌你呢?”
我泪眼朦胧地仰头,目光直视阿姐,支支吾吾半晌,才道:“是我荒废光阴,不修术法,所以,当年才会着了人类的道,姐姐才会为了救我而受到波及,如果我当时和翠玉灵姐姐钻研医术,小道士就不会死。都怪我!”
我曾窥探苦情树的记忆,聆听到阿姐的哭泣与悲鸣。
她的痛苦灌入我的脑海,如铁锤般砸向我的心肺。
我双膝一软,跪在她的身前,拉扯阿姐的袖口,略带恳求地看她,“我希望你快乐,我不要你痛苦,如果姐姐的强大来自那一场灾难,源于那份源源不断的痛苦,我希望我能代替你强大,守护你想要守护的涂山,我爱你,不比你爱我的少。”
阿姐默默地落下热泪,滚烫的泪珠滴在我的手背时,却如烙铁般灼烧我的肺腑与经脉。
她轻声道:“容容,你想多了。回去睡吧,我永远都不会讨厌你。”
阿姐将我扶起,她宛如一棵扎根地底的参天大树,永远站在我的身后,目视我离去的背影。
——
那是平凡无奇的午后,天空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涂山似沸腾的热水,此起彼伏的暴乱传遍涂山的每一个角落。
雨初跌跌撞撞地闯入我的小楼,她重重地拍打我的房门。
我停止了功法的修炼,推开紧闭的房门。
我的目光落在满身是伤、狼狈不堪的雨初。
我不由地拧紧眉宇,须臾,我的掌心中溢出浓郁的妖气,又涓涓不息地流进那身青紫的伤口。
我问:“雨初,发生了什么事了?”
雨初气喘吁吁地俯身,双手撑在膝间,满脸忧愁地指向门外,“不好了,苦情树下,他们要驱赶我们。他们说,这里是他们的家,让我们这些外来的妖精滚开。”
“什么?”
我心下一惊,便乘着云雾赶往苦情树。
冰冷的雨水滴落在我的身上,长风轻轻一吹,浑身上下仅剩冷意。
喧闹的一幕映入眼帘,他们高举农具,摇旗呐喊:“你们这些外来的妖怪,滚出涂山!”
我稳稳地落在他们的身前,胸腔燃起如火山喷发的怒气。
我呵斥道:“谁说的,站出来。”
在场的人纷纷低下了头,哑然无声。
驱赶者是我打碎骨头仍连着筋的家人,他们是我懵懂无知的童年里的参与者,目睹我的成长,
被驱逐者是我以重金作引,以性命为诺请来的族群。
向来不曾刀剑相向、相互残杀的涂山,为什么会有动乱?
更何况他们多少会看在我的份上,不会太为难我的朋友。
为何呢?
是外出一段时间以后,我就没面子了?
还是有不轨之徒从中作梗?
我随手一指,目光投向前排的小妖,“小妍,你说。为什么要对我的客人刀剑相向?”
小妍垂下眼睑,不敢看我,底气不足地道:“他们都说,那些妖怪进入涂山都是为了抢夺我们的资源,就连你也是被他们蛊惑了。”
我的气血上涌,怒极反笑,“到底是谁在毁我涂山?”
斜风细雨落在我的面庞,我已分不清双颊处悄然滑落的是泪水还是雨珠。或是两者都有。
沉默,无尽的沉默。
苦情树的树叶簌簌而落,我提高嗓音,扫视四周,“我涂山容容在此告诫诸位,凡是由我亲自邀请而来的妖族,无论是谁,若是敢驱赶他们,欺辱他们,便是与我涂山为敌,那么请你滚出涂山。”
须臾,妖群中便又响起喧闹的争吵声,他们不满地窃窃私语,却碍着我的面子,仅能小声嘀咕,宣泄内心的不甘。
我轻叹,“大家可能没有算过一笔账,涂山的生灵一年要吃多少粮食,又要缝制多少的衣服,城墙要修多少次,武器要买多少回,要耗费多少的银两才能维持涂山的运作。”
我双手结印,轻念召唤术,须臾,一沓厚重且繁杂的账单便浮现在半空,我又施以术法,确保账本不会被雨水浸湿。
我又轻轻地挥手,账本便稳稳地落在苦情树下,“这些年的账目,我都放在苦情树下,谁要看,请便。”
我已身心俱疲,却仍需保持耐心,我深知,这是属于背景板的配角该有的宿命,为无知的同类解释原委,并成为推进剧情的旁白。
我向他们解释道:“蜂妖族们为涂山制作食物,贩卖到妖界各地,以换取金钱,金钱又换取武器,以及招募更多振兴涂山的妖才,蚁妖族们为我们修建房屋,以及抵御外敌的城墙,花精们将所制作的成品运输到妖界各地的商铺,以至于我们的商贸愈来愈繁华,我们狐妖守护涂山,驱逐所有侵略者,护卫涂山安宁。”
我停顿片刻,又道:“我们是一个集体,彼此与彼此之间息息相关,如若少了谁,那么涂山又会沦落成任人可欺的绵羊,届时,覆巢之下,安能完卵?”
我俯下身子,搀扶起两鬓斑白的阿婆,回头再看他们一眼,“如果你们真的有精力和什么武力,那就去帮阿姐驱赶那些进犯的敌人吧,而不是拿什么扞卫权益的借口,将武器指向盟友。”
须臾,我扯开那道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不再看他们,迎着朦胧细雨,清冷微风,走下山坡。
——
我将那些外来的妖怪妥善安置,又一一为他们疗伤。
待他们的伤势恢复如初,我朝他们深深地鞠躬,满怀歉意道:“很抱歉,我代替他们向你们道歉。”
曾几何时,我还是小小的纨绔魔王时,总是惹下无数祸端,都是我躲在阿姐的身后,极不情愿地赔礼道歉。
而如今,我褪去了幼年的青嫩,长成阿姐的模样,有足够的能力为闯祸的同胞们赔礼道歉。
原来成长的蜕变,便是冷脸道歉转变为热脸道歉……
在场的妖怪皆落寞地低垂着脑袋,沉默不语。
我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眸,那道悲伤中又带着委屈的目光落在我的心底,使我的愧疚泛滥成灾。
我又道:“他们只是面对未知事物的无知,也怪我,没有妥善处理好这些弊端,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别离开涂山,求你们了。”
这些日子里,若不是蜂妖族所制作的糕点可以售卖到各地,我们涂山早就已经沦落为没有食物饱腹的贫困之地,如今闹起的动乱便是饥荒。
隐年淡然一笑,“没关系的,你收留了我们,不必为我们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