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盘山后山,天刚擦黑。白天进山的几条小路上都没有行人,只有放羊的老赵头赶着十几只羊从半山腰慢慢往下走。老赵头是磨盘镇本地人,七十多了,腿脚不好,每天下午上山放羊,天黑前下山,风雨无阻。可他不知道,今天他下山的时候,山脊上已经多了三拨人。
第一拨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一个穿灰色速干衣的年轻男人,背着一只极轻的户外包,从磨盘镇方向上的山。他没走大路,是从山脚东侧的乱石沟里翻上来的,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他在后山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歪脖子松树下面。他蹲下来看了看树根周围的落叶,用手拨了拨,又站起来,往四周扫了一遍。然后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金属探测器,贴着地面慢慢扫了半圈。探测器没有响。他收起工具,从另一条路下了山。
第二拨来的时候是傍晚六点。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磨盘山脚下的岔路口,车上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冲锋衣,背着登山包,看起来像普通的徒步客。男人四十来岁,国字脸,动作沉稳。女人三十出头,戴鸭舌帽,走路无声。他们从西侧上山,走的是一条几乎被灌木封死的小径。到了后山,他们没有直接去松树底下,而是先绕着那片山坡转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异常之后,才走到松树前。男人蹲下来,戴上手套,用一把极小的折叠铲开始挖。女人站在旁边望风,右手始终插在冲锋衣口袋里。挖了不到十分钟,铲子碰到防水袋。男人把袋子提出来,拆开,抽出里面那份打印文件。他翻了两页,又折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掏出手机对着几页关键数据拍了照。拍完之后,他把文件重新塞回防水袋,把坑填平,恢复落叶覆盖。女人问了一句什么,男人低声回答,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然后两人沿原路返回,越野车在夜色中驶离。
这两拨人前后脚进了磨盘镇。第一拨住进了镇东头一家叫“磨盘人家”的小旅馆,要了二楼最靠里那间房。第二拨住进了镇西头一家叫“山外山”的农家乐,要了两间房,登记的名字是一个南方省份的身份证。
而这一切,都落在了第一小组的眼里。
第一小组一共四个人,组长姓魏,三十出头,皮肤黝黑,说话不多。他们比童童提前一天到达平川,在磨盘镇客运站附近的两个观察点轮流值守。后山那条路上,他们在三个关键位置布了伪装成石头和树干的微型摄像头。每一拨人上山下山的时间和路线,都被完整记录下来。拍照、记时间、跟车牌、拍人脸,所有信息实时传回省城。萧队长收到第一拨人上山的数据时,人还在总参的会议室里。他看了一眼照片,对旁边的技术员说:“查这个人的身份。查不到也没关系,把他的照片和步态数据一起传给国际刑警组织那边,看有没有匹配的。”技术员迅速操作,几秒钟后屏幕上弹出了一行结果——灰衣男人的面部匹配没有查到境内记录,但他的步态特征和三个月前在东南亚某国发生的一起未公开的工业间谍案中嫌疑人特征高度吻合。萧队长看了那行字,没说话,只是把信息转发给了赵铁军。
第二拨人的数据来得更详细。那个国字脸男人在挖出防水袋时,他的手机屏幕被五百米外的长焦镜头拍了个正着。技术员放大照片,辨认出他手机上显示的是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界面。软件图标是暗底上的一轮白色弯月。月亮计划的标志。萧队长盯着那张图看了两秒,然后说:“第二拨是月亮计划的。第一拨可能是白塔直接派来的。两拨人前后脚到,说明白塔和月亮计划都在动。而且他们互相不知道对方也来了。”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这就是我们的机会——他们各查各的,我们一个个跟。”
当天深夜,省城那家小旅馆里,童童没睡。她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上是方一舟刚发来的简报,只有几行字:“第一拨,一人,灰衣,专业。第二拨,两人,月亮计划。都已到磨盘镇。资料已被拍照,未取走。人还在镇上。”童童看完,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窗外是省城夜晚的车流声,和远处火车站传来的汽笛声混在一起,闷闷地涌进房间。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铜钱握在手心里。铜钱温热,像母亲留在她掌心的最后一点余温。她低声说:“来了就好。第一拨是探路的,第二拨是取货的。后面还会有更多。等他们聚齐了,再一锅端。”她回到床边坐下,翻开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在“省城”后面又添了一行字——“第一批上钩。明天继续走。往西南。”然后她合上本子,关了灯。黑暗中,火车站方向又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响了一把号角。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