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宅回来之后,肖国华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那件红毛衣被他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茶几上,信封压在毛衣上面。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传来军区大院里隐约的熄灯号声,他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坐在那里,左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那两样东西出神。
肖童童从厨房里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在爸爸面前,一杯自己捧着,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客厅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咔嗒咔嗒地走,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肖国华忽然伸手拿过茶几上那封信,抽出信纸又读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按原折痕折好放回信封里,动作很慢,像是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有些话就可以说出口了。
“你程爷爷之前告诉我,你妈妈的事故档案已经过了保密追溯期。”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但比刚才稳了不少,“档案室那边说可以调阅。原件在军区档案馆,政治处开了调阅函就能看。”
“爸爸想看吗?”
“想看。”肖国华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没退,但目光已经不再涣散了,“你妈妈到底是怎么出的事、从哪条路走的、送到哪个医院、谁签的死亡证明——这些我都要知道。这些年我一直不敢查,怕查出来是我没保护好她。但现在我不怕了。”他用左手握住女儿的手,掌心粗糙温热,“现在有你。”
肖童童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我陪你”之类的话。她只是把自己捧着的那个水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和爸爸的水杯并排摆着。两杯水冒着细细的热汽,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地升,像两根并排站着的烟囱。
第二天一早,肖国华带着她去了一趟军区档案馆。档案馆在军区大院最深处,是一栋不起眼的灰砖二层楼,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挂,只有一道铁门和一个刷脸的门禁。肖国华把政治处开的调阅函递进值班窗口,值班的老档案员看了一眼函件,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站着的小女孩,没多问,转身进了库房。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老档案员抱着一个灰蓝色的档案盒走出来。档案盒不厚,边角磨得起了毛,封面上印着“机密”二字的红色印章已经被划掉,旁边盖了一个“解密”的蓝章。盒脊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标签上手写着:华素梅,死亡事故档案,编号GA-2164。
“就在这里看,不准拍照,不准带走。”老档案员推开旁边阅览室的门,把档案盒放在桌上,然后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阅览室里只剩下父女俩。窗帘拉着,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鸣声,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樟脑的味道。肖国华拉开椅子坐下,用左手打开档案盒。盒子里面是几份按时间顺序排列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事故报告。报告上写着事故发生的时间、地点和经过——时间是六年前深秋的某个傍晚,地点是平川县城外的省道弯道处,一辆农用三轮车与一辆长途大巴发生碰撞,造成大巴侧翻。华素梅乘坐的正是那辆大巴,她在事故中受了重伤,被送往平川县人民医院抢救,于次日凌晨宣布不治。
报告下面附着一份手绘的事故现场示意图,图上标注了车辆位置、碰撞角度和刹车痕迹的长度。肖国华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用左手指尖沿着刹车痕迹画了一遍,声音低沉:“这段省道是直路,弯道前面有减速带,大巴不可能开太快。三轮车从侧面撞上去的——侧面撞击需要三轮车先加速冲出路基。那不是意外。”
肖童童站在爸爸旁边,目光扫过示意图上标注的每一个细节。她没有见过事故现场,但她见过刘启明在审讯室里说出“你妈妈是被自己害死的”这句话时的眼神。那不是知情者回忆往事时的眼神,那是策划者在评估战果。她把目光从示意图上移开,继续往下翻。事故报告后面是医疗记录——薄薄几页纸,记录着妈妈被送到平川县人民医院之后的抢救过程。记录显示,妈妈在事故中遭受了多处骨折和内脏挫伤,但最致命的是颅内出血。接诊医生在记录中写道:“患者到达时意识尚清醒,能自述姓名和家属联系方式,随后意识逐渐模糊。”而手术记录的时间,距离接诊时间,隔了整整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一个被标注为“意识尚清醒”的重伤员,在县医院的急诊室里躺了四个小时才等来手术。肖童童的手指在手术记录的时间栏上停住了,指甲不自觉地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她想起周景行在审讯室里说的话——“他们在医院里也安排了人,确保她不会被及时转院。”
“爸爸,”她把医疗记录推到他面前,指着手术时间,“妈妈在急诊室里躺了四个小时。一个颅内出血的危重病人,等了四个小时。这四小时里有人压了手术排期。”
肖国华看着那行时间记录,脸色铁青。他的左手攥成拳头搁在桌上,指关节一根一根地泛白。“谁签的字?”
肖童童把医疗记录翻到最后一页。死亡证明的签字栏里,主治医师的名字签得龙飞凤舞,勉强能辨认出是一个姓“马”的医生。但签名旁边需要家属签字的那一栏,填的名字是“华素珍”——外婆的名字。外婆是在妈妈被宣布死亡之后才赶到医院的,还是从头到尾都在场?她能在外婆那张脸上闻到的,只有那夜亮起又熄灭的灯光。
档案盒里还有最后一份文件——一份被撕掉了一半的备忘录,只剩上半截。备忘录的抬头上印着平川县公安局的红色字头,内容是要求县医院提供华素梅入院时随身物品的清单。随身物品清单附在备忘录下面,列了寥寥几项:一个黑色人造革手提包,内有钥匙一串、现金若干;一件灰色外套;一枚铜钱,红绳,正面刻有“华”字。
铜钱。妈妈出车祸的时候,铜钱还在她身上。那枚铜钱是她留给女儿的念想,它在车祸中跟着妈妈一起被送进了医院,在抢救室里被摘下来,被人随手登记在随身物品清单上,又在外婆来签字时被交还给了外婆。六年后外婆为了三万块钱把她塞进棺材里,铜钱挂在她脖子上,和她一起被活埋。现在铜钱还在她脖子上挂着,就在她的衬衫领口里面,贴着胸口,被体温焐得温热。
肖国华把档案盒里所有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地合上档案盒。他没有说话,但他合上盒盖的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关一扇不能打扰的门。然后把档案盒还给管理员,道了声谢,牵着女儿走出了档案馆。外面阳光正好,照得灰砖楼的外墙白花花的反光。他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了看天,然后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说:“童童,你妈妈的事,爸爸从现在开始一件一件查清楚。那个压手术排期的马医生,那个篡改档案的人,还有那个在幕后指使刘启明的人——一个都不放过。”
“我跟你一起查。”肖童童说。
肖国华看了她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好。一起查。”
从档案馆回来之后,肖童童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坐在书桌前,从背带裤口袋里把妈妈的密信、铜钱、新户口本、总参军官证和科学院工牌一字排开。然后她拿出手机,给程建业发了一条信息,把密信上标注了五角星的实验编号拍了照发过去,问他有没有见过这个编号格式,是不是“烛龙”项目早期的内部备份编码。程建业的回复很快——“这个编号格式是你妈妈自己设的私人备份标记,不在项目主服务器上。她可能存了一套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副本。你在哪里找到的?”
肖童童没有直接回答,只说在妈妈遗物里发现的。她放下手机,拿起那枚铜钱在台灯下慢慢转动。铜钱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她以前没有注意到。划痕很新——不是六年前的旧伤,而是在最近被什么东西刮出来的。她低下头凑近了看,发现划痕旁边嵌着一粒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碎屑,嵌在铜钱边缘的凹陷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用指甲尖把那粒碎屑剔出来,放在白纸上——不是血,是漆。暗红色的漆,和干休所老宅客厅茶几上那个旧茶盘的颜色一模一样。
最近一次碰这枚铜钱的人,不是她,是另外一个人。那个人的手上有暗红色的漆,碰到了她的铜钱。她想到了什么,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重新翻出程建业的信息,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程爷爷,您帮我查一下干部部王秘书的办公桌——他桌上是不是有一个暗红色的漆器茶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