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乙祠戏楼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京都城。路灯在巷口投下昏黄的光圈,戏楼里的锣鼓还在响,老黄忠的唱腔穿过后台的雕花木窗,追着夜风飘出去老远。
一辆军车无声地停在巷口,赵铁军站在车门旁,军帽的帽檐压得很低。看到肖童童和陈锋从偏门出来,他抬手示意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军车驶过长安街,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灯和红墙黄瓦的宫灯交相辉映。肖童童坐在后座,靠着陈锋,手里还攥着那根棒棒糖的棍。她把棍子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脑子里回放着刘启明在包厢里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微表情。他端起盖碗茶时手很稳。他承认下令谋杀妈妈时嘴角没有一丝抽搐。他提到“你妈妈是被自己害死的”这句话时瞳孔甚至微微放大——那不是撒谎的紧张,那是一种接近于兴奋的笃定。他真的相信自己的话。这个人比她预想的更危险——不是因为他有权有势,而是因为他是一个拥有完整理论体系、能用物理公式为谋杀辩护的人。
军车停在军区审讯室的地下入口。赵铁军推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刘启明被带进去之后一句话都没说。他不像周景行——周景行有倾诉欲,刘启明没有。他坐在铁桌后面,姿势和你上次审‘鼹鼠’时一模一样,但他看人的方式不一样。他不怕。”
“他不怕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有牌。”肖童童从后座上滑下来,把棒棒糖的棍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赵叔叔,我需要周景行之前交代的那份口供——关于刘启明和他之间的通讯记录,还有‘月亮计划’上线的加密频道特征。”
“已经准备好了。”赵铁军从副驾驶座上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她,“另外,技术科刚解析了孙浩身上搜出的那个黑色U盘。你的判断完全正确——那不是数据清除工具,是远程引爆程序。U盘一旦插入电脑,会同时激活接收器里的纳米铝热剂和军区大院外围的一颗备用炸弹。备用炸弹藏在三号楼西侧的配电箱里,技术科已经拆除了。”
肖童童的手指猛地收紧。三号楼。那是她和爸爸的家。配电箱就在楼道口,每天出门回家都要经过。刘启明在爸爸住的楼里埋了炸弹,而爸爸今晚还在家里等她回去吃面。她没有说话,但脚步明显加快了。
审讯室的铁门一道接一道在身后关闭。第四道门打开的时候,她看到了刘启明。
他换上了深蓝色的囚服,坐在铁桌后面,双手被手铐固定在桌面上,姿态和刚才在戏楼包厢里一模一样。他看到她走进来,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反而像是等的人终于到了一样,微微点了点头。
“茶凉了。这里的白开水不太好喝。”他说。
赵铁军站在单向玻璃后面,双手背在身后。陈锋守在审讯室门口,右腿微微前移,重心落在左脚上,随时准备冲进去。审讯员坐在侧面的记录台前,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空白的记录本。
肖童童没有坐到铁桌对面。她走到审讯室侧面,把赵铁军给她的文件夹放在记录台上,然后转过身,看着刘启明。
“你在我家楼下埋了炸弹。”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水底捞上来的。
“那是保险措施,不是针对你。”刘启明的语气依然平淡,“如果孙浩没有暴露,备用炸弹永远不会被激活。我需要确保万一事情败露,所有证据都能被清除干净。”
“我爸爸在三号楼。你在你家战友的楼下埋炸弹。”
刘启明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抽动。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身体微微前倾,手铐在铁桌上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国华是我最好的兄弟。西南那次他替我挡子弹的时候,我还没想过要杀他。如果他安安稳稳留在西南,我绝不会动他。但他被调回了京都。他回来得太巧了——正好赶上我启动‘根源’,而且他调任后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接管科学院外围的安保,随时可能撞上我设在那里的监控链路。我不能让任何人阻止‘根源’——哪怕是你爸。”
肖童童从他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一个细节——他用了“当时还没想过要杀他”这个句式。这说明他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权衡各种可能性,只不过随着时间推移,他的选择范围越来越窄,底线越来越低,最终连救命恩人的命也可以被划入“可牺牲”的范畴。
“所以你就把炸弹埋在配电箱里。”
“我说了,那是保险措施。就像你妈妈的信,那也是保险措施——如果她当年没有写那封信,或者把那封信寄出去了,她不会死。”刘启明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妈妈的问题从来不是她不够聪明,而是她太聪明了,但又不愿意承认聪明人之间也可以互相残杀。她发现了张毅的异常,却选择私下找他谈话,给他时间‘想清楚’。你知道张毅后来在审讯室里怎么说的吗?他说你妈妈找他谈话的那天晚上,他差一点就心软了——但刘启明给他打了个电话,于是他重新硬起了心肠。”
“张毅的审讯记录我看过了。”肖童童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手指在文件夹上按出了浅浅的凹痕,“我们今天要审的不是他——是你。”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放在铁桌上。那是周景行口供的复印件,上面详细记录了“银狐”和刘启明之间的加密通讯时间线。她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三周前,周景行在帽儿胡同37号院接到一条加密指令,命令他配合张毅完成‘根源’装置的最终校准。这条指令的加密密钥属于刘启明的私人密钥库。同一个密钥库,也用在孙浩的那个U盘上。”
刘启明看了一眼那页口供,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条指令发出前四十分钟,周景行和一个加密号码通过话。技术科还原了那段被加密的音频,里面有一句话——‘等她到了紫竹公园再动手’。这个‘她’,指的是我。”她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技术科的音频分析报告,放在桌上,“音频里还有背景音——有京剧锣鼓和二胡。技术科做了声纹比对,背景音来自正乙祠戏楼《定军山》的片段。这段录音是在你的包厢里录的。两周前,你就在戏楼同一个包厢里,一边看戏,一边下达追杀指令。”
刘启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鼓了两下掌。手铐的金属链撞在铁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你确实查得很细。”他说,“不过你既然查到了这里,应该也猜到了——我让你来见我,不是为了和你辩论。”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搁在铁桌上,压低了声音,语气依然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在戏楼包厢里跟你说的每一句话,包括现在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在听。不是赵铁军——是你还没有揪出来的那个人。”
审讯室的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鸣声。单向玻璃后面的赵铁军猛地站直了身体,眉头紧锁,似乎正要从口袋里掏出加密对讲机。肖童童看着刘启明,没有回头,也没有掏出手机。她知道刘启明说的是真的——因为在戏楼包厢里,她确实在满堂的锣鼓声中,隐约听到了另一道极其细微的呼吸声从墙壁后面传来。
“那个人是谁?”她问。
“你问错问题了。”刘启明把后背靠回椅背,嘴角浮起一丝疲惫而笃定的笑,“你应该问——他为什么要让我活着坐在这里,而不是像你妈妈那样,在六年前就被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