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谢从序看着皇帝拿着姜无恙头一回写下的皇帝名讳,虽不意外,但还是怕他父皇会因此不悦:
“该有的规矩,儿臣日后也会教她的。”
殊不知谢慕周拿着那张字稿,深思熟虑了半晌后,“嗯”了一声,点着头将它拿到他的面前来,指着她的那个笔画:“到底随了姜兄和南清啊,这聪慧劲不在他二人之下。你看看……孤才教她两遍,就能把这字写得这么好,特别是这‘谢’字。”
谢从序怔愣了一瞬,目光落在那个“谢”上。
额角隐隐一跳。
能不好吗?他手把手教的。
不过姜无恙聪慧是真的,只是她接触的东西多了,知道的多了,能令她感兴趣的东西也多了。几乎一天一样,能半月都不重样。
起初连坤仪宫和东宫的距离都觉得远极了,后来各处都熟悉了,两个嬷嬷四个宫女跟在她身边赶都赶不上。
今日在德妃那儿,明日又到贤妃那,后日说庄妃娘娘要教她做女红。
学了一整日,觉得有趣,隔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说一定要给哥哥绣个帕子。
小手扎了好几处针眼也不为所动,最后绣了个看不出是花是鸟的样式赶在谢从序生辰那日给了他。
谢从序看着她手上那些细小的针眼,心疼都来不及。
教姜无恙礼仪的嬷嬷说,日后该叫谢从序皇兄。
她问为何?
嬷嬷说,这是规矩。
于是她揣着疑问去问谢从序,谢从序摸着她的脑袋:“想怎么叫都成,孤的绥绥,不必拘于这些。”
于是她两个称呼唤着叫,甚至不高兴的时候,还敢大着胆子喊他名字:“谢从序!”
她挑了个离他最近的寝殿,时不时的,还会跑到他屋里睡觉。
谢从序惯着她,便是她要缠着他抱着他拿他当枕头,他也无有二话。
她说东宫花太少了,没有淮阳许府那么多。
于是他将二人寝殿之间的那一座花园翻修了,全种上了她喜欢的花,亲手为她搭了一架秋千。
她喜欢看鸟,花园里就专门种上一棵树,树枝上挂上两个木头做的鸟窝,让鸟儿能自在来去,让她能天天瞧见。
她若是去书房找谢从序,他会将她抱在身边坐着,教她一笔一画地写字、念书。
也会专门请老太傅来教她。
他以为,这小家伙是好学的。谁曾想,随着时日渐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时还总问一些荒谬的问题,能将老太傅气得不轻。
但好在记性好,也有灵性,一点就通,课业只要她肯完成的,都能做得不错。
她在宫里被养得很好,所有人都小心谨慎地爱着她,护着她的童真。
哪怕她有许多不合规矩的,大家也只会潜移默化地教导着,不曾强求她。
淮阳即便到了最冷的时候也不曾落雪,到了云京的隆冬,姜无恙看着铺天盖地的白,哪怕外头天寒地冻,也要出去玩个尽兴。
在她有样学样的年纪里,对许多事也没有边界,她找淑妃娘娘玩,给淑妃娘娘带了自己和嬷嬷学的,亲手做的桃花酥。
淑妃高兴极了,抱着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说:“我们家乐安公主真厉害,才六岁就能做出这么好吃的桃花酥了。”
姜无恙学会了,原来收到礼物,高兴的时候,还能这样,于是母后给她礼物,她会亲亲母后的脸,贤妃给她礼物,她也会亲亲贤妃。
嬷嬷给她做了面条,她也会亲亲嬷嬷。
姜无恙的生辰在正月里,上元节的隔日,满城仍还张灯结彩。
用完生辰宴,谢从序带她去一处无人的楼阁上放了天灯。
漫天纷飞的细雪里,能望见万家灯火的楼阁上,一盏缓缓升起、写满了心愿的天灯下,她捧着谢从序的脸,凑上去就亲了一口。
谢从序傻眼了,好在这微晃的灯火映照下,他悄悄红了的耳根子不易被发觉。
可他仔细一想这有什么,妹妹还小,做什么都正常。
他眸光有些躲闪,还轻轻清了嗓子问:“上哪学的……”
“上回淑妃娘娘收到绥绥的礼物开心,就亲了绥绥。绥绥收到父皇母后的礼物开心,也会亲亲父皇母后。收到哥哥的礼物也开心,所以也要亲亲哥哥……”她一本正经地解释着。
谢从序却认真地瞪大了眼:“谁送你礼物你都亲?”
“嗯!”她点点头。
那今日岂不是——
谢从序心里一惊。
随后姜无恙想到了什么,她一拍脑门,“哦不对,二皇兄三皇兄四皇兄,还有很多人来了,他们今日也都送了绥绥礼物,绥绥都很开心的。但是那会儿宫里人好多,绥绥没来得及跟他们谢谢。绥绥明天就去找他们,一个个给他们补上。”
“不行。”谢从序微微蹙了眉,当机立断地制止了。
“为何?”姜无恙不解。
谢从序果断答着:“他们不可以,还有父皇,父皇以后也不可以。”
“为何?”姜无恙不解。
他在脑海里想着措辞糊弄着:“他们……他们不喜欢。”
“啊?可是父皇,今日明明很高兴啊。”姜无恙认真想着。
谢从序想尽了借口:“父皇是皇帝,皇帝要有威严,是不能随意亲的。绥绥日后不可以亲他了,若叫朝臣知道了,他们会为难父皇。”
姜无恙觉得他说得对,认真点了点头:“哦……好吧。那绥绥知道了。”
“以后不许一高兴就亲旁人,知不知道?”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强调着。
“那酩山,魏家哥哥,祝侯爷家的小玉儿……他们今天也送绥绥礼物了,他们呢?是旁人吗?”
谢从序肯定地答着:“是,所以不可以。”
“那母后呢?祖母呢?贤妃、庄妃、淑妃、德妃娘娘呢?祺嬷嬷呢?朝雨呢?她们呢?”她认真地数着名字,“那哥哥呢?是绥绥以外的,都叫旁人吗?哥哥也不可以吗?”
谢从序有一瞬哑言,不知该怎么解释。
“母后、祖母还有哥哥,是绥绥的家人,怎么会是旁人?”
他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同她慢慢解释着,“绥绥要知道,这样的举动,只有是绥绥最亲近的家人才可以的,除了最亲近的家人,旁人都不可以,特别是男子。”
“那绥绥知道了!”她抱着他的脖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在他脸上又亲了一口,笑着说,“哥哥可以!”
他还在认真同她讲着,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撞得有些发懵。
若有所思地看向一脸天真的人儿,有些语重心长地开了口:“但也不能一直——”
话音一顿,随后自行咽了回去,看着她脸上洋溢的喜悦,无奈地勾了唇:“罢了,你开心就好。”
“开心!今日的生辰!绥绥很开心!”她点着头,“往后,哥哥每年都会陪我过生辰吗?”
谢从序轻轻捏了捏她的脸,眼里晕开了笑意:“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