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不同意。”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许知筠提着衣裙大步就闯了进来。
随后意识到还有下人在,便又轻轻清了嗓子,端正好了皇后的仪态,挺直了身子从容地走到谢从序面前来。
才对周围人道:“且先退下吧。”
谢慕周见她来了,眼底晕开一抹不易察觉的无奈笑意:“皇后既来了,那便你来同他说吧。”
垂首便去看着手中未批完的折子。
大门关上。
许知筠顺势就蹲在了谢从序面前,苦口婆心:“你是男子,怎知这姑娘家怎么养?”
“儿臣可以学。”谢从序答道。
许知筠愣了愣,也不知她这儿子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她被他这副义正言辞的样子逗笑了:“你怎么学?”
“儿臣——”谢从序抬起眼,对上许知筠调侃的笑意,一时哑言。
“她现在还小,你也还是个半大点的孩子,母后知道你比同龄人心智来得成熟一些,可到底经事太浅,还有许多事是你不懂要如何解决的。如何能把你们两个孩子扔在一处,不管不顾啊?”
谢从序诧异地笑了笑:“此前在淮阳,母后将绥绥交给儿臣照顾时。怎不是如此说的?”
许知筠一边耐心解释:“照看两个月,和照看到成人,岂能一概而论?”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你还未及冠,许多事并非你当下想的这般轻易。一个孩童在长大成人的这段过程里,是会遇到很多棘手的事的。并非只用照顾着一日三餐。”
“这心里头的想法,身体上的变化,都是会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改变,女子和男子也有很多的不同,并非你去学了,就能照顾得周全的。”
谢从序大抵能听得懂她想说的是什么,可却又无法完全明白具体都是些什么。
于是用那生硬的语气,难得固执地强调:“儿臣可以将她照顾得好。绥绥只能留在东宫,也必须留在东宫。”
“你这臭小子怎么油盐不进呢?”许知筠蹙了眉。
“东宫有嬷嬷,也有宫婢。女子的事,儿臣不懂,她们懂。”谢从序半点都不想妥协,认真地看着许知筠:“当初是母后要让儿臣照顾她的,儿臣也依母后的意思,将人带回了宫。”
“现如今要让儿臣将绥绥交给任何人,哪怕是父皇母后,儿臣也都不放心。”
许知筠张了张嘴,诧异地指着他,看向谢慕周:“听见没?你儿子对我们不放心。”
谢慕周闻言,搁下笔,沉着脸下阶来。
看着面前这个,都说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少年,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不知不觉,已然比他母亲要高出一些了。
“朕再问你一次,你当真想好了?”
“儿臣意已决。”谢从序语气坚定,目光也没有半分闪躲。
“禀陛下,乐安公主求见,在外头哭呢。”
王仲在外高声道。
谢慕周神色一紧:“怎么还哭了?快让她进来。”
姜无恙一觉睡醒,就找不着谢从序,四处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找着。
嬷嬷说他来了御书房。
她也不知道什么是御书房,让嬷嬷带自己去。
不来便罢了,一来发现,竟也要走这么远的路。
吓得她以为,谢从序不住在东宫了,又要跑来住御书房了,又不解又委屈。
明明说好了,怎么又把她一个人留下来?祖母也不在,朝雨也不在。
在陌生的环境里,姜无恙能信任的只有他。
谢慕周哪能见得了她哭啊,连忙抢着去嬷嬷手里将她接过,语气都漫着心疼:“这一大清早的,怎么还哭了?这可怜见的,谁这么大胆敢欺负朕的绥绥啊?朕一定帮你好好罚罚他。”
“哥哥……”她哭得视线模糊不清,支支吾吾地就喊着。
谢慕周没太听明白,有些狐疑地抬眼看向谢从序:“他欺负的?”
姜无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也说不明白,谢慕周连忙轻轻拍着她的肩头哄着:“好了好了,不哭了。绥绥慢慢说,哥哥怎么欺负你的?朕定罚他。”
许知筠正要拿帕子给她擦眼泪呢。
谢从序却直接上前来,将人从他父皇怀里抱了出来。
一边拿过他母后手里的帕子,轻柔地给她擦着脸上的泪,大抵也能猜到是为什么了:“孤没跑,这不在这吗?”
动作熟练极了。
“说好了,绥绥可以在哥哥身边的。你又骗我!”她望着他,委屈控诉着。
“没有。”谢从序不知该从何解释。
难得看他这向来孤傲的儿子吃瘪,谢慕周心里竟有一丝畅快。
“那你明明住到这里来了,这里比坤仪宫还要远。”
……
这帝后两人算是听明白了,这小家伙如今就想黏着他。
初回京中,连这皇帝皇后太子都是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用说各宫各殿是做什么的。
她对这座宫城感到陌生,对人也是,哪怕许知筠是将她从马厩里带出来的,可后来绝大多数的日子里,是谢从序陪着她的。
于是她本能地只想依赖着最熟悉的那个人。
许知筠看着自家那平日里就连多说两句话都不愿的儿子,此刻正耐心地给那小家伙擦眼泪,眼里也多了几分动容。
他确实有在小心翼翼地将她照顾得很好。
她过去都那么苦了,如今多顺着她的心意一些又有何妨?总归都是孩子,只是让姜无恙住到东宫去罢了。
这坤仪宫到东宫,倒也没那么远,她多照看着一些便是了。
末了,许知筠做了妥协:“她想留着,就让她留着吧。但说好,母后的宫里,可不能不来。”
谢慕周连忙补充:“父皇这儿,也不能不来。”
谢从序抱着姜无恙朝他们行了礼:“谢父皇母后,儿臣就先带她回宫了。”
这家伙显然起床的劲头还没过呢,一双眼还迷迷糊糊的,就一个劲地哭得头晕目眩。
回东宫的路上,姜无恙趴在谢从序的肩头,用他那一身织金衮龙袍擦着眼泪:“真的不是住到御书房吗?”
“真的。”他无奈地拖曳着尾音,“好了,不哭了。父皇母后,同意绥绥留在东宫了。”
姜无恙从他肩头上抬起头来,眼里一亮:“真的吗?”
他点头。
“父皇母后好。”眼里的眼泪还没擦干,她便就着泪,笑着夸道。
谢从序眼底无奈失笑:“好,那回宫后,绥绥挑个喜欢的院子?需要什么,想要什么,都和于总管说。把寝殿布置成绥绥喜欢的。”
许知筠那边一回坤仪宫,便立即着人将给姜无恙备的东西挪了一半去了东宫,留了一半在她的坤仪宫。
毕竟想着,万一谢从序有处理不来的,万一姜无恙突然不想住在东宫了,那也还能回她的坤仪宫来。
亲自领着人将东西送到了东宫去。
姜无恙住到东宫里,脸上的笑容显然多了许多,哪怕谢从序白日得去听太傅讲课了,她也能自自在在地让许知筠抱着去逛御花园,陪着各宫娘娘们赏花。
她活泼伶俐,与宫里的诸位相处多了,话也多了,童言童语,天真烂漫,总能讨得各宫的喜欢。
若是谢从序忙,许知筠便会留她在坤仪宫一起用晚膳。
时日一长,便也不会觉得东宫与这坤仪宫离得远。
期间,许知筠带她回去过一次云京的许府,她见到老夫人高兴极了,牵着她的手分享了自己这段时日在宫里的见闻,还拿出了自己想她的时候给她写的信。
“祖母”两个字,依旧是不会写的,“蘅君”两个字,倒是写得越来越好。
萧蘅君看到那些写满她名讳的信,也不恼,笑得欣慰:“绥绥的字越来越好了。”
她骄傲地点点头:“父皇也教绥绥写字了呢,我还知道父皇和母后怎么写,父皇写作谢慕周——”
许知筠在一旁听得瞪大了眼。
过去怎么不知道这死皇帝的下限还能这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