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供销社的门,温安贝就像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两眼放光,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吃。
他趴在玻璃柜台前,脸都快贴到柜面上了,目光在一排排点心上扫来扫去,最后毫不犹豫的指着鸡蛋糕,让售货员称了两斤。
他美滋滋的抱着那油纸包,心里盘算着等拿回学校去,晚上饿了可以慢慢吃,能撑好几天。
他现在正是窜个子的时候,饭量大得吓人,明明吃了满满一大碗饭,不出两个钟头肚子又咕咕叫,经常半夜饿得前胸贴后背,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爬起来灌一肚子凉水。
他今天跟出来,打的就是蹭吃的主意,反正他哥手里比他有闲钱,不蹭白不蹭。
周延礼看着他这副死死抱着鸡蛋糕不肯撒手的模样,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额头,叹了口气。
明明哥哥就在这里,傻孩子东西也不知道挑个贵的,肉罐头明明就摆在旁边的架子上,他怎么就死盯着那几块鸡蛋糕不放呢?
真是个愚蠢的傻弟弟,蹭东西都蹭不明白。
他懒得再管温安贝,蹲下身子,跟小春花平齐了视线,语气放轻了几分。
“小春花想要什么?阿宝爸爸送你件礼物,就当今天帮忙的报酬。”
他说着,又从柜台前称了一斤大白兔奶糖,大白兔奶糖纸是蓝白相间的,印着一只胖乎乎的兔子,在这年头算得上是糖果里的顶配了。
何春花摇了摇头,一双黑亮的眼睛认真地望着他。
她真的没什么想要的,如今她有吃有穿,有暖和的被窝,有新衣裳,还有一张属于她自己的小书桌和梳妆镜。
这些日子她过得比上辈子任何一段时光都舒坦,连做梦都不太敢做这么好的梦。
她抿着嘴,又摇摇头,声音软糯。
“我没有想要的。”
周延礼见她不像是客气,便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块钱的纸币,叠得整整齐齐的,塞进她的小手里。
“那好,这两块钱你自己存起来,往后想买什么就自己买。”
何春花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张带着油墨香的票子,愣了好一会儿。
她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它们长出翅膀飞走似的。
过了半晌,她才小心翼翼的郑重把钱揣进了自己那个小小的荷包里,荷包是温母用碎布头给她缝的,上面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红花。
她前世长到十岁,偶尔才能从母亲手里接过一毛两毛的零花钱,大多是买根冰棍或几颗硬糖就没了。
两块钱,是童年时段从没有过的巨款,可以买好多好多东西呢!
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摊下来一天也不过一块二,她这一下子揣的比人家一天的工资还多。
现在她不过才三岁,阿宝爸爸就这么放心地把两块钱交到了她手上。
真好。
阿宝爸爸是她见过最大方的人了。
何春花心里涌起一阵暖洋洋的潮水,她抬起头,忽然踮起脚尖,在周延礼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谢谢爸爸!”
这一声“爸爸”叫得又清又亮,跟之前那些含含糊糊的“阿宝爸爸”全然不同,带着一股主动的亲昵的意味。
旁边的温安贝正埋头扒拉着鸡蛋糕的油纸边,闻言忍不住侧目,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
“小财迷”。
然后他眼珠子一转,凑过来腆着脸对他哥说。
“哥!你也给我两块钱呗!我也能叫你爸爸!”
周延礼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
一旁的供销社售货员看着这一幕,暗暗咂了咂嘴。
两块钱就这么给一个三岁的小娃娃了,这当爹的也真是宠得没边了。
……
接下来的小半个月,周延礼带着何春花,父女俩去了城里不少地方。
电影院门口、工人文化宫外面、公园附近的报刊亭旁,每次都是挑那些人流不大不小、又不太惹眼的位置站着,找准了目标才上前搭话。
他按着之前跟小春花配合出来的路子,一个扮憨厚爸爸,一个扮乖巧闺女,一唱一和,表递过去,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抢着买了。
不过这一次他悄悄把价格提到了三十块钱一块,可那些穿着体面的年轻人照样毫不犹豫的掏钱,没有一个人还价的。
毕竟三十块钱能买到一块品相不错的新表,谁会觉得亏?
前前后后跑了这么久,周延礼手头就只剩下最后两块表了。
他把这两块单独收着,心里盘算着能卖就卖,实在卖不出去就留着送人。
只是没想到,在经过政府大楼门口时,忽然从里面跑出来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年轻姑娘,一脸惊喜的朝他的方向挥着手跑过来,直接拦在了自行车前头。
“同志!”
那姑娘跑得有些喘,扎成长辫子的头发在肩膀上晃了晃,满脸都是高兴。
“还记得我吗?”
她笑着抬起左手腕,晃了晃腕上那块银灰色的细带电子表,表盘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周延礼捏住刹车,一只脚撑在地上,定睛一看,正是之前在电影院那边买过表的那位圆脸姑娘。
他微微笑了一下,“是你啊,同志,您拦住我,是这表出了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
圆脸姑娘连忙摆手,又左右看了一眼,带着他往路边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
“我是想问问,同志你这里还有没有这种表?我们办公室里好几个人都托我打听呢,都想要一块。”
周延礼眯了眯眼睛,没有急着接话。
办公室?
这姑娘是哪个单位的?难不成是这政府大楼里的?
他心里飞快的盘算了一下,面上却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眉头微蹙。
“这……我也不确定朋友那边还有没有存货,上次那两块也是我好不容易才匀出来的。”
圆脸姑娘闻言脸上的期待一下子黯了几分,连忙追问道。
“同志,你帮帮忙再问问呗!我那些同事是真想要,价钱好商量。”
她买下这手表后,在办公室里着实引起了众多年轻女同事的羡慕。
她表哥也看过这块表,说质量很扎实,放在商店里至少要卖五六十块的。
她二十块钱买到手,实在是捡了个大便宜,朋友也托她问。
周延礼沉吟了片刻,语气松动了些。
“这样吧,同志,我回去问问我朋友,明天这个时间,我来这里找你。”
他又补了一句,“对了,我叫阿宝,同志你叫什么?”
“那太好了!阿宝同志,谢谢你啦!”
圆脸姑娘笑得灿烂,连忙自报家门。
“我叫杨莲,在政府大楼里当办事员,明天你来了直接到门口找我就行,我等你!”
政府大楼办事员。
周延礼嘴角勾起一道弧度,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和身份记了下来。
能在政府大楼里当办事员,家庭背景应该挺不错的,她身边同事朋友多半也是类似背景的人,这关系网要是能铺开,以后做点什么事都好说话。
他冲杨莲点了点头,道了声“明天见”,便重新蹬起自行车,带着小春花融进了黄昏时分的街巷人流里。
他手里那几条高档真丝丝巾,马上就要有用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