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电影出来,周延礼心情不错,一手抱着小春花,一手揣兜往回走。
他眼镜早就摘了收进包里,头发也被他随手抓乱了些,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衬得整张脸多了几分懒散不羁的味儿,跟之前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完全不同。
慢悠悠的去找到自己藏起来的自行车后,周延礼便骑车回家。
这年头城里公交车只有一两条线路,人多,难等,挤得要死,还不如骑自行车。
半路路过一条巷子时,周延礼拐了进去,这里是他知道的几个小集市之一,有农民偷偷进城卖的“私猪”,不用票但贵得离谱,大约1.5-2元一斤,翻了一倍多。
80年买肉非常难,肉票是按城镇户口按月定量发放的,每人每月大约1斤到1斤半,重体力工人能多一些,但也就那样。
国营肉店每天就杀十几头猪,卖完拉倒。
为了买到好肉,大多数人凌晨3、4点就得拎着菜篮子去排队,去晚了,别说好肉,连猪血都卖光了,排队两三个小时是家常便饭。
要是不小心把肉票弄丢了,那一般人家这一个月只能闻别人家的猪肉味了,有钱些的人家还好,可以去农村买些鸡鸭来吃。
说到底,都是资源短缺闹的事。
昨天周延礼跟有个来卖肉的农户约好了,今天给他留些五花肉,他定钱都付了。
走进巷子深处,那农户果然还在,他打了个招呼,便给了剩下的钱,把包好的五花肉拿到手了。
那肉肥瘦相间,看起来就不错,又看到旁边有卖野枣的,随手买了半斤,给家里添点水果。
小春花窝在他臂弯里,两只小手环着他的脖子,脸靠着他的肩膀,安安静静的,看着阿宝爸爸棱角分明的侧脸,没说话。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小姑娘的小脸上却拢着一层淡淡的不安和忧愁。
她今天配合阿宝爸爸演了那出戏,把表卖给了那两个姐姐,可她心里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阿宝爸爸竟然在悄悄干投机倒把的事情!
她想起上辈子隐约听说过的事,再过几年,城里会突然有一场大清查,一夜之间抓走好多好多人。
那些街头巷尾游手好闲的、在火车站倒腾东西的、跟人打架斗殴的,全都被公安关了进去,有的还判了重刑甚至直接枪毙。
这些消息都是前世时村里人闲聊时她才知道,也记不太真切。
何春花越想越怕,怕阿宝爸爸继续这样下去,哪天一个不小心就被抓了。
难不成上辈子阿宝爸爸也在被抓的那些人之中?
想着想着,何春花眼里露出一丝坚定,她一定要护住阿宝爸爸,改变他的命运。
……
今天温安贝也回家吃饭,他回来时,只有温奶奶和嫂子在家。
等到周延礼提着东西抱着孩子进到院子里时,这小子一见到有肉,立马乐得龇牙咧嘴,快速接过肉递给了奶奶,连声嚷嚷着要吃白菜炖肉片。
温奶奶被他闹得没办法,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门,嘴上数落着“就知道吃吃吃”,手上却麻利的把肉洗了下锅,准备开始炖。
温安贝蹲在灶边不肯走,替奶奶打下手,闻着渐渐冒出的肉香,一脸幸福。
何秀英坐在自己那屋的床沿上,正低着头缝补一件旧衣裳,针脚细密整齐,每一针都压得平实。
见到闺女推门进来,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把闺女搂进怀里摸了摸她的小脸。
“回来了?阿宝爸爸带你去哪玩了?”
“阿宝爸爸带我去了电影院看电影。”
何春花窝进母亲怀里,两条小胳膊环住母亲的腰,声音软软的。
“妈,电影真好看,下次你跟我们一起去看。”
“妈在家还有事呢,你们去就行,在外面要听阿宝爸爸的话,知道吗?”
何秀英低头亲了亲闺女的发顶,声音轻轻柔柔的。
何春花没有再说,她知道母亲是不想多麻烦阿宝爸爸才会这样说的,明明村里偶尔放露天电影的时候,母亲总是最高兴的那个,早早搬着小板凳牵着她的手去占位置。
她在心里暗暗的想,要是自己能快点长大就好了,长大了就能赚钱,赚好多好多钱,带妈妈去看一百场电影,看一千场。
周延礼趁这空当回了自己那屋,把房门带上,从床底下拖出那只旧帆布包,拉开拉链,把剩下的电子表一块块拿出来摆在桌子上清点了一遍。
原主那趟南下总共进了五十块表,他第一次干这行,也不敢多进,再说了,进多了在火车上也不好藏,容易被人看出来。
除了表,原主还买了五条包装精美的真丝丝巾,这丝巾料子好得很,摸上去滑溜溜的,绣花精致,是正儿八经的苏州货。
这种高档丝巾比表还贵,原主预算不够,才买了五条,留着打算送礼或转手。
周延礼不打算卖这几条丝巾,在晋城这种地方,一条上好的真丝丝巾很难买,有价无市,留着逢年过节送人,比送烟酒都拿得出手。
周延礼数了数剩下的表,不算今天卖出去的那两块,兜里还剩三十多块。
原主之前在火车站挨打后被没收了五块,他接手后又零零散散卖了一些,今天是第一回带着小春花打配合,效果还不错。
他心里盘算着过两天去城西那头的罐头厂附近转转,那家厂子效益好,做肉罐头和水果罐头,员工工资高,福利也不错,手头宽裕的年轻人多。
试想要是带一块崭新的电子表走亲戚串门,脸上都有光。
反正现在手里这点货,只要小心一点,根本不愁卖不出去。
晚饭时,一家人都吃得很满足,桌子中间一大盆白菜炖肉片冒着腾腾热气,油花浮在汤面上,肉香混着白菜的清甜直往鼻子里钻。
温安贝埋头扒饭,筷子使得飞起,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还含混不清地夸奶奶手艺好。
温奶奶嘴上骂他吃相难看,可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何秀英夹了几块肉放在小春花碗里,又夹白菜到自己碗里,就着米饭慢慢吃。
周延礼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多夹了几块五花肉放进她碗中。
吃过饭,天还没完全黑透,周延礼牵着小春花出门去供销社消食,想着顺便给她买点奶糖当奖励。
温安贝眼轱辘一转,屁颠屁颠的跟了上来,哥肯定要去买东西,他也要!
十六岁的少年主动牵住小春花的另一只手,一路上兴致勃勃的说学校里的事。
走了一段路,三人迎面碰见了张婶。
她正从巷口走出来,看见他们便停住了脚步。
“阿宝阿贝带着小春花出来逛啊?”
她笑眯眯的目光落在小春花身上,眼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喜欢。
“嗯,婶子,我们出去转转,给小春花买点奶糖吃。”
周延礼笑着应了一句。
“哟,大白兔奶糖可香了!不过孩子不能多吃,会坏牙的。”
张婶点点头,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婶子。”
周延礼笑了笑回答道,两大一小继续往前走。
张婶站在巷口,望着那一高一矮一蹦一跳的背影,心里有些惋惜。
之前听说温阿宝要娶个带孩子的村妇,这家属区哪个不觉得他疯了?表面上不说,背地里嚼舌根的可多了,不知道都怎么笑话呢!
如今看来,人家过得挺好的。
秀英人勤快,孩子也懂事,就是可惜了,不是阿宝亲生的。
阿宝虽吊儿郎当了些,可对孩子真是极好的,最近也不跟那些兄弟出去鬼混了,也没再夜不归宿了,别说就这样看着,确实是有点当爸爸的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