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受尽苦难,只为遇见一个人,你会愿意吗?
金林不知道别人会怎么选,他只知道自己会毫不犹豫的点头。
他愿意。
从来一千次、一万次,他都愿意。
在父亲没有找到他之前,他活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
他是药人,不是人,是死了就能补充的耗材。
他被关在幽暗潮湿的地牢里,铁链锁身,日复一日的蜷在干草堆上,每次试药浑身经脉像被无数根细针反复穿刺,疼到抽搐。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活下去的意义在哪,陈家的强盛让他的未来暗无天日。
那时的金林连恐惧和怨恨都麻木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只剩一点点微弱的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会这样无声无息的烂在地牢里,死了被一卷草席扔在乱葬山里,不会有人记得他。
唯一有可能会记得他的刘西,也因为想给他偷点食物而死。
他好像一个灾星,跟他有关系的,都没有好下场。
金林那时是恨到极致的,他恨苍天不公,恨自己实力不济,甚至怨恨母亲,觉得自己不该被生出来。
可有一天,他的父亲来了。
地牢的门被推开时,父亲高大的身影犹如天神降世。
他被救了出来。
起初他以为这又是陈家的什么把戏,金林太熟悉这个世界的恶意了。
他不愿意再相信任何人。
可父亲没有因为他的防备而退开,他温柔又包容,一次又一次的把手伸过来,摸摸他的头,给他吃最好的东西,也会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拍他的后背,像哄一只受惊的小兽。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父亲用那份不声不响的爱把他的刺一根一根的收了起来。
金林那时才知道,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不求回报的好,原来真的有人会不计代价地护着他、爱着他。
他永远也忘不了灵剑宗的人杀过来时,父亲护在他身前,用宽阔的脊背挡住了所有攻击。
那道背影在漫天的灵光和轰鸣中纹丝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山。
而他只能躲在父亲身后,感觉到那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掌心的温度穿过衣袖传到皮肤上,烫得他心口发酸。
那一刻他安心了,从此以后,他便有人护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瑟瑟发抖的孤儿,他有一个会替他挡剑的父亲,有一个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丢下他的亲人。
往后的日子,金林觉得自己像泡在蜜水里一样,连呼吸的空气都是甜的。
这种甜是他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
他有了一个爱他的父亲,有了一个笑眯眯的和蔼可亲的师傅,有了一群可爱得不像话的师兄师姐。
大师兄贺继明总是没正形,跳脱有趣,也是他后半生最重要的朋友。
二师姐赵雪话不多有好东西也会想着他,三师姐闻人霜经常不见人影,却也在炼制出好丹药的时候,也会分他一颗,四师兄李守玉沉迷阵法可每次见他都要塞几张新画的符。
还有小九,那个小家伙总爱往他怀里钻,暖烘烘的一团,软得人心都化了。
他有了一群想要守护的人,有了一件想要做一辈子的事。
他不再孤单了,也不再痛苦了。
那些年少弱小时挥之不去的梦魇,那些被灌药时咬破嘴唇的夜晚,那些蜷在墙角数着自己还有多少口气的日子……如今再想起来,已经不会在他心里掀起波澜了,也不会再滋生出半分心魔。
金林微微笑了起来,因为他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爱。
那爱把旧伤口一针一针的缝上了,把漏风的地方一块一块的补好了,把他从那个千疮百孔的模样修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爱确实是个很神奇的东西。
它能让人生,也能让人死,一切不过一念之差。
金林尝过缺爱的苦,也尝过被爱的甜,他知道这两头最远的距离,也知道最窄的差别。
所以他格外珍惜手里攥着的这一份沉甸甸的爱,珍惜到连做梦都怕醒。
登上飞升之路的时候,金林回头望着自己越飞越高,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云海和霞光,眷恋地望向他父亲所在的方向。
那个身影逐渐变得小小的,却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安安静静地亮在那里。
金林知道,父亲一直都在他身后,从过去到以后,永远是他的依靠。
他这辈子,有过绝望,也得到过希望;恨过这世道,也爱上了活着的每一天。
世界万千,他走了大半,看过了大江山河,见过了风雪日月,也见过了世间最冷的心和最热的手。
他唯一遗憾的,是父亲不能跟着他一起飞升。
可忽然他唇边又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没关系,以父亲的身份和本事,飞升上界是迟早的事。
他会一直等,一年、十年、一百年,等多久都行。
若是等不到,那他就想办法回来。
上界也好,此界也好,只要有父亲在的地方,就是他想去的地方。
……
其实金林本以为自己会葬身在天劫之下的。
那一百多年里他每一次渡劫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飞升之劫应该只强不弱才是,他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能顺利飞升。
这一界,还从未有过魔修飞升的先例,金林是第一个。
因为体质的桎梏,金林只能修习魔道功法,这是一条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路。
可在金林自己心里,他从不觉得自己是魔修。
父亲当年在小竹屋里烤着灵鱼对他说过的那句话,他一直刻在心底。
君子论迹不论心。
一个人是正是邪,不看修的是什么道,看的是做了什么。
虽然他杀人,毁尸,抽血,炼魂,做尽魔修该做之事,但他自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他只杀该杀之人,他惩恶扬善,管尽天下不平之事,救过的人不计其数,杀过的恶人堆积如山。
怎么就不能算个好人呢?
金林低头看了看自己修长的手掌,指腹有薄茧,掌心有剑痕。
这双手沾过血,也抱过哭泣的孩子,捏碎过恶人的头颅,也替老人捡起过掉落的拐杖。
他从来不回避自己做过的事,也从来不美化自己下过的手。
他不需要别人为他立碑传颂,也不怕世人如何评说。
他只知道自己问心无愧,对得起父亲教他的每一个字。
飞升的光越来越亮,将他的身影完全包裹其中。
金林最后望了一眼脚下那片越来越远的大地,嘴角带着笑,朝着更宽阔的天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