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孙家布庄里。
孙阳坐在书房里,愁的头发都白了,
孙家今年在省城开了间布庄,一开始生意红火,可到了第三个月便开始走下坡路。
起先是大主顾退单,后来是合作的染坊出了问题,染出好的布料不肯卖与他家。
背后是谁伸的手,孙阳心里跟明镜似的。
省城布业行里那三家大商户,周记、万隆、恒昌都想把孙家这个新入局的给挤出去。
他孙阳一个庆安镇出来的商人,虽然在当地算得上有头有脸,可在省城的商行里,底气终究不够。
要在省城商行分一杯羹,背后只有一个举人撑腰可远远不够。
接下来便是儿子孙年出了事。
那日孙年前去染坊理论,可谁也没想到,进去不到半个时辰,不知怎么的,里头便打了起来。
染坊有个伙计在打斗中受了重伤,孙年作为主事人,被官府扣押。
孙阳前去县衙求见,等了半天只等回一句老爷今日不见客,他又去了两次,一次比一次脸色难看,最后一次衙役干脆连门都没让他进。
孙阳这辈子经历过不少风浪,早年从穷小子一路做到镇上数一数二的商户,什么难事没见过。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有人在背后拿刀架着他孙家的脖子。
那些省城的大商户,是要把他儿子送进去,把他家彻底踩死。
他儿子孙年并不是冲动的人,根本不会打人,还有那些官兵,来得也太快了些,就像专门等在外面似的。
这是个圈套,可孙阳却无能为力。
女婿一家还在京城,也不知道科考结果如何。
孙阳已经准备变卖家产救儿子了,就在这时,他得到了李章考中进士的消息。
进士!
孙阳顿时老泪纵横,眼泪从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涌出来,淌过两鬓花白的脸,落在胡须上,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肩膀却止不住地发抖。
章哥儿考中了,他眼里露出希望。
他儿子这回应该是有救了。
……
庆安镇县衙在得到新科进士的名单后,立马让人去李家村报喜。
那一队官兵再次敲锣打鼓的来到李家村时,李老头并不在家,他一早就进山去找木头了。
李老头正埋头砍着树根旁的藤蔓,忽然听见远远传来喊声,依稀是在叫他。
他直起腰擦了把汗,侧耳听了听,声音越来越近,是他邻居家的小孙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爬上山坡时脸都涨紫了。
李爷爷!快回去!你家来人啦!好多官爷!敲锣打鼓的!
李老头手里的斧头一顿,官爷?
是来报喜的!说你儿子中了!进士!
李老头怔在原地好一会儿,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炸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斧头,又看了看旁边那棵还没砍倒的老榆木,忽然把斧头往地上一丢,抬脚便往山下跑。
他跑得急,半道上还被树根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可全然顾不上,一路连跑带颠地往村里赶。
到家门口的时候,李老头看见整村人都围在他家院子外面,黑压压的人头从院墙一直排到路对面。
那些官差站在门口,正和村里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和蔼可亲的,一改之前对村里泥腿子们嚣张跋扈的态度。
有小孩子眼尖,先看见了李老头,尖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李爷爷来了!
人群哗地分开,齐刷刷让出一条路来。
李老头从中间走过去,脚步有些发飘。
他看见自家的院门敞着,族长站在门口,一张老脸笑得像开了花的馒头,见他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李老二啊!你可养了个好儿子!光宗耀祖!这是光宗耀祖啊!
李老头张了张嘴,嗓子眼干得发不出声,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我儿……中了?
中了!如今是进士老爷了!
族长把那张红纸喜报递到他面前,李老头接过,手抖得厉害,纸上的字他认不太全,但那两个字他是识得的。
李老头把喜报贴在心口上,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好……好……祖宗保佑……
“李叔啊你可养了个好儿子!真是光宗耀祖啊!”
“李叔,你儿子高中了!现在是进士了!”
“天哪李叔,你以后是官老爷的爹了!老太爷!”
“……”
众人七嘴八舌的话传来,带着恭维与讨好。
李老头乐得合不拢嘴,整个人容光焕发起来。
送走报喜的官兵后,族长一锤定音要开宗祠。
李家村可从来没出过进士,如今祖坟冒青烟出了一个,如何能不告慰先祖。
族长还要为李章立一块进士碑,就立在祠堂门口的空地上,让以后凡是路过李家村的人都能看见。
李老头头晕晕乎乎的,看着喜极而泣的老妻和咧着嘴笑得开心的儿女们,只说不急。
立进士碑什么的,还得让儿子回来做主。
……
又过了将近一个月,周延礼终于回到了庆安镇。
他扶着孙静月下了马车,慎哥儿被孙管家抱在怀里,小脑袋转来转去地看着熟悉的街景,兴奋地喊到家了到家了。
周延礼疲累不堪,他和沈竹云便各自回家安顿,过两日再聚。
他刚回来没多久,住的那条巷子便挤满了人。
有镇上的乡绅,有从前不怎么来往的远亲,有左邻右舍端着鸡蛋和糕饼来道喜的。
周延礼让孙管事处理,只收左邻右舍的东西,然后送一份回礼,其他人的一概不收。
他刚喘口气,第二日下午县太爷便亲自登门了。
县太爷一身便服,带着两个随从,提着四色礼盒,笑容满面地从轿子里钻出来,一进门便拱手作揖,态度谦卑。
开玩笑,县太爷已经得到了京城的消息,庆安镇中进士的这两位一个是状元,入了清贵的翰林院,一个被授六品主事,以后都是京官,比他一个县令前途明亮太多了。
他这时不来拜见,什么时候来拜见。
县太爷姿态放的很低,周延礼也以礼相待,他以后要去京中做官,孙家和李家还需要县太爷照拂,两人不一会儿便相谈甚欢,成了朋友。
第三日,那位抢了他酒方的县丞也来了,和县太爷不同的是,他是独自一人来的,只揣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进门时直接跪下了。
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县丞站在他面前,双手奉上银票,说是当年多有得罪,这是补上的分红,还请周大人笑纳。
周延礼收了银票,神色如常地请他坐下喝了杯茶,却并未说原谅的话,却在县太爷邀请他赴宴的时候,同县太爷提了两句当年的事。
后来周延礼听说那县丞做事出了差错,自请调往偏远苦寒之地,不会再出现在庆安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