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林宴设在传胪大典后的次日,地点在礼部大堂。
周延礼一早便换了身簇新的石青色袍服,腰间系了条素色玉带,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还算齐整,便出了门。
到了礼部门外,已经有不少同年到了,三三两两站在廊下说话。
进了大堂后,周延礼抬眼便是一愣。
正中那张案几上,齐整整地摆着一排餐具,最前面那只碗晃得人眼睛发花。
那碗通体纯金打造,碗壁薄得透光,沿口錾了一圈缠枝莲纹,在梁间投下的光影里泛着温润的暖黄色。
周延礼嘴角慢慢浮起笑意,果然是金饭碗。
不仅是他,所有进堂的进士都被那只金碗吸引了目光。
状元才能用金碗,其余人只能用银碗,这便是差别。
周延礼在自己的位子坐下,只觉得这规矩有意思,沈竹云怕是又要收到众多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堂中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齐齐起身跪拜。
是圣人来了。
那位穿明黄常服的身影从侧门步入,步伐不急不缓,身后只跟了两名内侍。
堂中几十号人屏息垂首,圣人走到上首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开口说了一番勉励的话,大意是各位皆是国家栋梁、日后要勤勉供职、不负所学之类。
说完,圣人单独召了沈竹云、王正清和赵恒之到跟前说了几句话。
周延礼远远看着,沈竹云垂手恭立,回答时微微颔首,姿态谦逊又从容。
圣人和他说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比和王正清、赵恒之说的都长些,末了似乎还笑了一下。
沈竹云躬身退回来的时候,周延礼看见他耳根微微泛着红,心里便乐了。
原来这小子也会害怕紧张。
圣人走后,大堂里的气氛像被松了绑的绳子,一下子活络起来。
杯盏碰撞声、说笑声、走动时衣袍窸窣的声响重新充满了整个空间。
有内侍鱼贯而入,端着托盘上菜,菜品谈不上多珍奇,胜在做得精致,一道清蒸鲥鱼用银盘托着,鱼身上覆了薄薄一层火腿丝,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周延礼夹了一筷,确实鲜嫩。
正吃着,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
今日盛会,状元公可得作首诗让大家开开眼!
话音一落,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对对对,三元及第的诗,咱们可得好好品品!
沈兄莫要推辞,今日不作诗是不肯放你走的!
沈竹云被众人围着,先是推辞了两句,说自己才疏学浅怕贻笑大方,可架不住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时叹了口气,皱着眉头做出苦思之态,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盘鲥鱼上,像是要从鱼骨里琢磨出什么千古绝句来。
堂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沈竹云身上。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沈竹云眉头一展,笑了一声:有了。
他站起身来,朗声念了一首七律。
周延礼听得清清楚楚,这诗十分精妙,把读书人经世致用的志向和琼林宴的欢庆气氛融在一处,既不失体统,又有真性情。
众人听罢,先是静了一瞬,继而轰然叫好,有拍桌子的,有举杯的,有连连感叹三元之才确实不同凡响的。
沈竹云面上带着几分腼腆的笑,拱手团团作揖。
献丑了献丑了。
榜眼王正清自然也没逃掉,他笑呵呵地站起来,作了一首五律,虽然不如沈竹云那首惊艳,却也稳当妥帖,颇有老翰林四平八稳的功底。
探花赵恒之的是一首七绝,清丽工整,辞藻华丽,倒符合他勋贵子弟的气度。
周延礼坐在席间,一边吃菜一边听。
他端着杯子和周围的同年应酬往来,互相敬酒攀谈,暗自庆幸没有人起哄让他作诗。
因着是在宫里设宴,众人都端着分寸,不敢多喝。
宴席到了五六点钟左右散场,礼部门外挂起了灯笼,昏黄的灯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影影绰绰。
周延礼和沈竹云并肩走在最后面,两人的脚步在空旷的门廊里发出清晰的回响。
你那首诗……
周延礼偏过头看着沈竹云,回去写下来吧,别明天起来就忘了,好诗得留个底。
沈竹云脚步顿了顿,侧过脸来,嘴角浮起一个神秘的笑。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实话告诉你吧,那首诗是我头天夜里就写好的,默了两遍,背得滚瓜烂熟才来的。
周延礼一愣。
沈竹云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狡黠。
而且不止这一首,我准备了三首七律、两首五律、四首七绝,全是不同的题目,咏春、咏志、咏宴、咏恩,管他今日什么由头让我作诗,我都拿得出来,有备无患嘛。
周延礼停下脚步,看着沈竹云在灯笼光里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笑了起来。
你小子不老实啊。
沈竹云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
你以为就我一个这样?你信不信,王正清那首五律也是早就备好的,赵恒之那首七绝指不定是从他之前诗稿里挑出来改了几个字呢。”
“即兴写诗要想写好,那不是瞎扯淡嘛。
周延礼想起方才席上沈竹云皱着眉头冥思苦想的神态,演技之精湛,该当给他立个牌坊。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琼林宴次日,由沈竹云率全体进士上谢恩表,周延礼跪在后面跟着磕了头,起身时膝盖都有些疼。
之后一行人去了国子监祭拜孔子,在孔圣像前行了四拜礼。
行完礼,便有礼部的官员捧着一托盘青色的官服过来,新科进士们依次脱下身上的青袍换上了崭新的官服。
青色变成了更深一层的靛蓝,袖口绣着细密的云纹,腰间的带子也换了样式。
传胪后第五日左右,二、三甲的进士们参加了朝考。
考场设在翰林院的一间偏殿里,周延礼自认为考出了真实水平。
接下来便是等待授官的日子。
一甲三名不需要朝考便可授官,他们已经入了翰林院,沈竹云被授予从六品修撰,王正清和赵恒之被授予七品编修。
周延礼心里掂量过了,翰林院他估计是进不去的,要是他也能留京,那最好不过,正好和沈竹云作伴。
要是被外放出去,变数就太大了。
富饶之地估计轮不到他这个没背景的,极大可能是去贫瘠一些的地方当县令。
周延礼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大约过了十日,吏部的文书下达。
他被授予工部主事。
周延礼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工部主事,正六品。
他成京官了。
周延礼把公文捏在手里站了好一会儿,脑海里转过了许多念头。
多少人挤破了头想留在京城都留不下,他一个二甲进士,朝考成绩虽说不错,但却没背景,凭什么会留京。
他蓦地想到了沈大人。
会不会是沈大人帮了忙?他之前已经受了沈家太多恩惠,所以并不想因为授官一事再劳烦沈大人。
周延礼后来找到沈竹云,把公文递给他看了,沈竹云仿佛早已知道,笑而不语。
周延礼盯着他的脸,你小子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竹云点点头,没有否认。
“我找堂叔帮的忙。”
不过你也别多想,你朝考的名次本身就够得上这个位置,我爹不过是把你往前面推了推,工部那边正好缺人,你去了是正经做事,不算走后门。
周延礼心里五味杂陈,看着沈竹云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忽然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了。
有好友如此,这辈子值得了。
……
在谢过沈大人后,周延礼便准备回乡。
圣人仁慈,允许新科进士授官后回乡省亲一趟,既是探亲,也是荣归故里。
他和沈竹云一样,有三个月的假,走水路来回时间绰绰有余,就算路上耽搁几天晚了一些回来也没人计较。
两家依旧结伴走,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离开京城那日是个晴天,周延礼站在船头,看着码头越来越远。
他身旁是孙静月抱着慎哥儿,身后船舱里堆着十几口箱子,装的是给老家亲戚带的东西。
这一趟回去之后,他们便要真正背井离乡来到京都生活了。
京城是个大地方,他们也许会过得比较艰难。
周延礼偏头看了看孙静月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慎哥儿趴在栏杆上朝江里扔石子儿的后脑勺,嘴角慢慢弯起来。
而就在他们还在船上的时候,新科进士的喜报已经先他们一步,快马加鞭地送到了庆安镇。